“敏敏他娘,你说再屯点什么?”
方振德大包小包,乍一进门,瞧见了小舅子,又看见妻子捂着脸呜呜的哭,顿时愣住了。
乍一见还有些尴尬,他只得拉过女儿问怎么了,敏敏手指过去,说:“舅舅要去打日本鬼子,妈妈不让,妈妈就哭了。”方振德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大跳,抬眼看到小舅子正在整理军服,尴尬的咳了声,“……要打仗?”
邵瑞泽嗯了一声,笑笑说:“是。我这一去,也不知会怎么样,家里的事情,就多麻烦姐夫照料了。”
“你给我闭嘴!”邵宜卿咆哮了一声。
方振德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面色难看得很,他目光左右巡弋,想了一会才发觉哪里不对,“南光呢?你来了上海,他呢?”
“南光……在西安。”邵瑞泽垂下眼,“华北出事我就被召唤到了南京,军令如山就不回去了。姐夫,请你放心,那边很安全,南光不会有事,生活也不会有问题,请你相信我。”
实在是觉得难堪,方振德转过脸去摆摆手,“随你们,你们爱怎样就怎样,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翅膀硬了不服管,就不要来烦我和你姐的心。我也对南光说了,他这么一意孤行,我只当没这么个弟弟,你也不用再说什么,快快走吧,眼不见心不烦。”
小孙觉得气氛僵硬到了极点,看了看表打破沉默,“司令,离回去的时间只剩半个钟头,该走了。”
邵瑞泽嗯了声,拿起帽子戴上。
临出门前,他又转回来,对了姐姐姐夫笑,说:“其实今天过来,我是想说,战事一起,情况是好是坏,要持续多长时间,谁也说不清楚,我们都不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一切的能力拖住日本人。若是姐夫平时都准备好了,就不妨去全家都国外避祸,我在西安官邸的电话姐姐知道,要走叫上他。不管怎样,我一直认为家人没有隔夜的仇。你们都走了,去了安全的地方,我也好放开手脚跟日本人拼命。”
脚步声远去了。
兆哲怯生生的叫了声舅舅,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方振德听妻子在那里嚎啕大哭,愤怒的捶打着桌案,“这都是些什么事!”
八月十二日,下午,三时,上海市府工部局会议厅。
应日方要求,淞沪停战协定共同委员会在工部局会议厅开会,除上海市长俞鸿钧和日本驻沪总领事冈本外,还有英、法、美、意四国代表。冈本指责中国保安队及正规军队已在近郊设置防御工事,中国军队违反协定,单方面进兵上海。他提请共同委员会加以注意,愤怒出声指责,“中方所为,是在破坏1932年所签订的《上海停战协定》!”
俞鸿钧市长严正驳斥冈本的言论,他忽的站起,目光直视着对面的日本代表,话语掷地有声,“我国军队是在自己的领土上进行战争准备,如日方撤退,则可避免冲突。中国军队恪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一贯政策。如日方不向我挑衅,我方绝不首先开枪!”
历时三个小时的唇枪舌剑,最终不欢而散。
日头慢慢西斜了。
东江湾路与四川北路的拐弯处,像军舰状地横卧着一幢四层高的钢架混凝土大楼。那是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是日本帝国主义在上海的重要据点和指挥部。大楼背后,淞沪铁路逶迤而过。这里是虹口地区的繁华地段,也是公共租界和华界的边缘地区,横浜路、宝山路、宝兴路和四川北路在这里交会,相距不远的北面,是松柏苍翠的虹口公园。
晚霞漫天,远远望去,大楼笼在绮丽的夕阳余晖中,不知为何,竟显现出血一般的颜色。
落晖绚烂的色彩中,张治中的脸被映得发红,他放下望远镜,眼里神色复杂得令人迷惘,缓缓长叹。
为了13日拂晓的进攻,京沪警备司令部指挥官们冒着危险,最后一次实地探查。
从望远镜里,邵瑞泽看到,那幢四层楼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其实是一道坚固的阵地,连它的屋顶平台上都架起了炮。他还敏锐的从墙上看到了一个一个的枪眼,那无疑是供瞄准和射击用的,毫无疑问,在虹口和杨树浦这两个地方,每一间临街的小屋都是一个碉堡,一道障碍。
各要点重重叠叠的工事、壕沟和铁丝网,把这块昔日的禁地变成了满含杀机的战场。
而根据军统传递来的情报,街道两旁的不少房屋都是日本的战术家设计并由日本的建筑师建造的,它用钢筋水泥浇灌,地下建有防空和隐藏地下室,地下室里贮满了弹药和武器。
日本海军陆战队员一次又一次在这里地演习,按计划行动,摩拳擦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日本人,做什么都是一丝不苟,对命令的绝对服从,非常有危机意识,现在看着这成片的建筑,真让人觉得不寒而栗。”邵瑞泽弯下腰,拿着望远镜看向别处。
“俗语云:中国人,一人是虎,三人成虫。”张治中眯起眼凝视着远处的建筑,“敌人并非一无是处。”
“眼下当务之急,并非学习吧,张司令。”
二人对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各自笑笑,心里仍旧的沉甸甸似乎压上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