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皓闻言笑了,眼梢略扬,语气很是礼貌,“夫人过奖了,这是我们这些当医生的人应该做的,也是我们必须去做的。我代表所有坚持在这里的医生向夫人的关心表示感谢,军人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也会坚持自己的职责,不会有任何的胆怯。”
丁兆林搁下杯子,点头看他,又说:“原本夫人想要对你和其他几位医生嘉奖,但是现在前线局势很紧张,她还要协助委员长,也脱不开身,就暂且派我来对你口头致谢嘉奖。”方振皓微笑着点头,听他继续道:“等暂时好一些,她会召见你们,夫人特别叮嘱,要你把邵司令照顾好,还有勋章和军衔仪式等着他。”
方振皓表情很平静,“请转告夫人,我一定不会辜负她的嘱托。”
丁兆林站起来,对了他行了一个军礼,“好的,那就拜托了。邵司令为军人之楷模,全国都在关注,务必不能出任何问题。”
送走了丁兆林,方振皓觉得自己应该去病房守着他了。一位姓谢的护士却忽然推开门走进来,冲着他举起手中的红药水瓶,“方医生,你脸上的伤。”
方振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那天碎小的弹片四处飞溅,有一块划过了他的脸。但是比起丧生的士兵,他很幸运,没有造成很大的伤口,只有那么很明显的一道暗红伤疤。
“小谢,我自己来吧。”方振皓一笑,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红药水。
护士却后退一步,调皮的转身躲开,活泼如春日的燕子,甜甜的笑,“方医生,看看你的黑眼圈,你一直都不眠不休的照顾病人,这种事情,我来就好啦。”
女孩子的好意,总不忍心拒绝,方振皓不同她争辩,笑了被她按着坐下。谢护士俯下身,小心翼翼将沾了药水的棉团按上他脸上伤口。
方振皓侧过脸,眼睛微阖,嘴角带着一丝笑。
眼前温文尔雅的医生,却是在罗店跟军队一起坚守了三十八天,冒着日本人的飞机和炮火,给伤兵做手术,实施战地救护,在硝烟里同军人同进退共存亡,最后还冒着生命危险送了伤者赶回市区。据说,那时候,日本人的飞机,可就在头上来回扫射。
他竟然也不怕,回来还做了七个小时的手术,却也不见疲倦。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急乱起来,试探地挨近他,娇软身子几乎倚上他肩膀,柔柔问:“方医生,还疼吗?”
方振皓正在想那人的病情,猛然回神,冷不丁看到那娇美的女孩子同他靠的极近。他怔了怔,随即平和笑说:“小谢,早不疼了,谢谢关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温言对她笑,“多谢你这几天按时帮我擦药水。”
谢护士咬了唇,用轻如蚊蚋的嗓音说,“我应该的。”
医院三层的走廊静极,冷清清,空落落。
一间病房外侍立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佩枪在身,面无表情。
匆匆脚步声从走廊彼端传来,谢护士快步抢先走近尽头那间病房,伸手想要拉开门。
门口卫兵却拦住她,眼神像刀子落在她脸上,令她不敢踏进一步。
方振皓看见这一幕,对了卫兵一笑,转身拿过她手上的托盘。卫兵替他将门拉开,随后又合上。
特护病房,条件很好,一间只住一位病人,有着独立的卫生间。
床上那人睡得安沉,呼吸声似有些匀细。微微光亮映照在他侧脸,高直的额头与板削鼻尖像像是有层微汗。方振皓随手将托盘搁下,走到打开窗户透气。他将窗户稍微推开了些,放入一些清凉的风,驱散屋里的潮热窒闷。却又担心他着凉,便走到床前,将他被子细心掖了掖,然后坐在一边。
方振皓一直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但是他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现在衍之出了事情,生死不明,而他,就一定要全部负担起来,一点也不能松懈。
或者说,他没有松懈软弱的权利。
初做完手术的那一刻,他跪在床前,浑身开始发着抖。那一瞬间,深深地恐惧与软弱如潮水般袭来,如飓风狂澜,险将人击倒。
以前,有衍之护着他,永远都是一个妥贴的保护的姿态。但是现在,换他来保护衍之,以克制、坚定,还有绝不犹豫,将衍之稳稳抓住。
“英雄负伤,生命垂危!”
“荣耀的一战,奇迹的反击,盼望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罗店大捷!”
“邵司令被抢救出来的时候,满身伤痕,血肉模糊,却仍旧鼓励部下死战不退,观者无不伤心落泪。”
“精神不死,民族不死!不投降,不撤退!万众一心,恢复家园!”
一份份报纸,迅速将他的消息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