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万般不悦,我也会依你,绝不勉强你做任何不乐意的事。只是,这一次,实在是非常时期。我只求,你答应我,现在,远远离开上海,离开这里。”
“中日混战,战事蔓延甚广。现在国军尚可坚守城郊,但我们都明白,日本人从华北抽调来六个师团,重兵压境,上海沦陷只是时间问题,而苏浙即将同样不保,我甚至还知道委座极有可能要放弃南京……这么危急的关头,我怎么敢让你留着与我一道撤离?”
“不管上海是不是守得住,我们要考虑的,都是怎么尽全力来支持我们的国家,让这场战争胜利。我们要想办法救国,但不是只能去拼命。南光,我是军人,就要去保家卫国,这是责任更是义务!而你……你是医生,你的责任在于百姓,安慰他们守护他们。中国人需要顶起来的脊梁,更需要延续下去的血脉!我来保护你们,你,去保护他们!”
“南光,南光,我生平,也只低声下气求过三个人。第一个是委员长,第二个是夫人,第三个是吴老,你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你也瞧出我在害怕么……你知道我怕什么?南光,我爱你,我很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南光,你是我的珍宝,为国为家,生死我已经不以为然,可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去冒险,我几乎快要失去一切了,再也找不到可以失去的了,所以,我不要你有任何不测……你是,是……是我决心相伴一辈子的人啊!”
“南光,你为什么非要死倔!南光,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为我担惊受怕,我知道你怕,怕得不能入眠,怕得风声鹤唳。可我们还会再见的,我哪里都不会去的,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你说,还有很多事没有跟你一起去做。我早已经许诺,有你的地方,不管走到多远,我总是要活着回来的啊!”
“南光,别做傻事,算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不行么?”
“求求你,南光,求求你!”
他想反驳,但刚刚张开嘴,衍之已经两手紧紧按住他的肩膀,紧紧地抱着他,恨不能把他的身体揉进他自己的血肉里去。
“南光,南光,南光……”衍之的气息喷在他的耳朵上,一叠声地说:“求求你,南光,求求你!”
“南光!”
这名字从唇间唤出,似一声声的叹息,流露无尽酸楚。
一次次从他口中听过他的声音,有过愤怒、有过决绝、有过无奈,有过酸楚,只这一次,却是罕见的孱弱无力。
他浑身软了下去,心头酸涩,再不能言。
有模糊钝痛自心底泅开,眼睛突然一片雾气升腾。
一点水珠沿着眉梢滑下,滑落脸颊,凉凉滑至锁骨间的颈窝。
“我不能让你留下……”衍之抱着他,蹲跪在面前,“不能,不能,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对不起,但是说什么都好,我就是要你,好好的活着,活的平平安安……求你了,南光,为了我,为了我可以放开手脚跟日本人一搏,掩护你们撤退,走吧,离开吧,不要管我了,走得远远的,去安全的地方,去安全的地方……”
“我一定会守着我们的誓约,你等着!”衍之伸手慢慢擦掉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开来的泪水,举起他的手轻轻放到嘴边轻吻,“我绝对不会死的,无论有多难,我一定会为了你而努力的活,你等着我,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会回来,我回来陪你。我们去一切想去地方,就我们两个,牵了彼此的手,生生世世走下去……”
声音哽咽起来,衍之还是慢慢地说,慢慢地说:“南光,真的,为了我,为了我,走吧,离开吧,不要管我了,走得远远的,去安全的地方,去安全的地方……”
此刻,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听着这样的恳求,谁又能忍心拒绝。
他还能怎样拒绝呢。
他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却无力挣脱他的掌心,头缓缓的垂下去,搂着他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肩窝。
他没法再拒绝了,他点了点头。
点头的刹那,他抓紧了他的衣服,死死的抓住,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他听见衍之安抚的拍着他的脊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来,用下巴磨蹭着他的脸颊,轻轻的说:“对不起。”
方振皓自思绪中回神,对着刚刚收拾好的行李,不可抑制的,剧烈的一个抽噎。
卧室门被敲响了。
“南光?”
方振皓赶紧擦了擦眼睛,吸吸鼻子。
邵瑞泽走近那门前,抬手将房门轻轻推开。
里面只亮着一盏落地台灯,灯光柔和,照着那瘦削身影。
行李箱打开在床上,听见门开的声响,南光回头,睁大眼睛看过来。
不意外的,邵瑞泽看到了那泛红的眼圈,早已出卖了南光心中的难受。他在心里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坐在床沿,轻声问:“都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