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皓蹲下来,上上下下一番看,打量他那头油腻杂乱的头发,还有乌黑肮脏的脸,低声问:“真……是你?”
沈思杰垂下头一笑,“落魄了,没想到吧,要奚落趁早,过时不候。”
方振皓把小毛牵过来,对了沈思杰说:“小毛说你吃的东西总是被别人抢走,好了,把馒头吃了填肚子。”
沈思杰有点怔住的模样,随后笑笑却没动,嘴里却说:“上次见了你还拿枪指着我,现在给馒头,看起来,还是没了手的好,可怜归可怜,你也能给个温柔脸儿。”
一瞬间方振皓有点恼火,却忍住了没说话。就算怎么讨厌这个家伙,但现在,却不由得为他觉得心酸,好端端的人,没了双手,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自然是不言而喻。再说了,不能拿笔和相机,再怎么有才华,也算陨落了。
小毛挤上来,把馒头递到沈思杰嘴边,沈思杰探过头,一口一口使劲啃,明显是饿极了的模样。
方振皓蹲着看他啃馒头,心情很复杂。没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舞会上那风光的记者,在上海滩笔杆子出名的记者,会丢了双手落魄成乞丐;更没想到,他会在千里迢迢之外的武汉,在这个难民收容所里,又遇见了他。
等了他吃完馒头,方振皓忽然说:“你跟我来。”
沈思杰摇摇晃晃站起来,跟了他走到医务室里坐下。方振皓找出药水纱布,护士刚想把袖管揭开,就立即惊叫了一声后退几步,脸上是难以置信,还夹杂着一点点恐惧被惊吓的表情。沈思杰低了头,忙把两只空空的腕子往袖管里缩藏。
方振皓叹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护士出去。
他坐在了对面,说道:“伸出来,我给你处理包扎一下。”
沈思杰低了头,刚在人群里初见的那一点平日的狂妄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会单独面对,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反倒生出一股不自在的感觉。
他听到对面人语声很平静,再一次说:“伸出来,我给你处理包扎一下。”
方振皓看他缩着不动,“你不用担心会吓到我,都见惯了的。”
沈思杰吸吸鼻子,才伸出去。
右手是很齐的刀口,还能看得见森森白骨,明显是用锋利的军刀或者其他什么刀用很快的速度砍下去,左手是手指被剁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但是看起来好像受伤之后被草草包扎过……方振皓边清洗血污边这么想,疑惑归疑惑,却也没多问,只是清理掉腐肉,给创口敷上药粉,然后用绷带一层层裹了,最后扎好。
沈思杰明明痛得咧嘴,却仍嘴硬。
清理完了包扎好,方振皓站起来在水池边洗掉手上的脏东西,甩甩水珠用毛巾擦干,对了沈思杰说:“每隔两天,在这个时间来这个地方找我换药。三四次伤口就能全部愈合了。”
沈思杰点头,却也不说话。
方振皓回身看他一眼,又说:“你现在得学着照顾自己,我知道,没有手要把自己打理好是比较困难的。我现在事情不是很忙,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闻言沈思杰一愣,抬眼直直盯着他,好像没有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方振皓一挑眉,“不愿意就算了。”
沈思杰没说愿不愿意,扭头看一眼房间门,听到外面呼来喝去,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声音,问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管你们吃喝啊。”方振皓拿起杯子喝了口热水暖身体,“武汉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难民,我们红十字会和武汉武汉慈善救济组不能不管,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大家都是中国人,哪有见死不救的。”
“见死不救……”沈思杰喃喃自语,似一声苦笑,抬眼望向他,语声无奈而轻狂,“你怎么不去重庆?那里不是战时陪都吗?现在有点钱有点权的人不都是去哪里了吗?你的那位……那位也是位高权重……”他说着眼神闪了闪,故意拿话刺人,满足着自己私心里的快意,“我说,好歹也是疼过你的,他就光自己逃命顾不得带上你了?”
方振皓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冷淡,抬眸看过来,逼得沈思杰一时忘了该说什么。他指了指自己制服前的红十字徽记,“沈先生,国际红十字会是中立组织,为日内瓦公约缔约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我认为我现在是以一个医生和红十字会工作人员的身份来跟你交谈的,请你把态度放尊重一点。”
沈思杰看了那红十字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被包裹好的伤处,心知寄人篱下,哼了一声,悻悻垂下目光。
方振皓又倒了一杯热水,推到他的跟前,岔开话题问:“有住处,有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