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肩膀上扛着一颗金花的老头走过来,在吴炳章身边坐下,叹道:“还是老吴训徒有方,我那三个儿子,就没一个成器的,你那弟子真是给你长了脸了。”瞧见吴炳章含笑不语,他又转头看方振皓,问道:“这位是?”
吴炳章笑着悠然一抬下巴,“我干儿子,也是邵衍之那小子的表弟,现今在红十字会理事会里做理事长,也管着个大医院。老高你要是有个什么病痛,尽管去找他好了。”
待他说完,方振皓适时伸了手,微微一笑,“您好。”
“哎呀,怎么就说觉得眼熟呢,原来是被蒋夫人奖励过的那位战地医生。佩服,佩服。”
说着又围上来几人,在沙发这边围聚起小小的中心,寒暄一阵,话题又自然转到今晚宴会的主角上。
“五月底的时候,盟军欧洲战场那里的战事已经基本接近尾声,柏林也快被攻克了,剩下的就是这边垂死挣扎的鬼子。盟军英美那边提议,希望邀请中国驻印军的两位军官,去欧洲战场观摩盟军对德作战,以供对日作战参考,后来美国军部核准了,孙立人将军飞赴重庆给委员长做了一次战况汇报,委员长那时候高兴,大笔一挥就给批准了。”
“那去的可就是孙立人将军了?另外一个是谁?”
“孤陋寡闻,另外一位,可就是吴老的爱徒。”
“咦!邵长官不是一直坐镇驻印军司令部么,怎么也去了欧洲。”
“谁说他只在司令部,那也是一场一场恶战打下来的。就说那个胡康河谷,邵将军和孙将军两个人,花了一个多月才把野人山和胡康河谷外围打下来,紧接着又去打胡康河谷重镇于邦,直到前年初,才彻彻底底拿下于邦,日军号称‘丛林作战之王’的第十八师团死伤惨重,打死了参谋大佐、军需大佐、作战课长那一群鬼子,基本算全灭!只有师团长一个人狼狈逃出了胡康河谷,我军连十八师团的军旗和边防大印都缴获了,委员长发去了贺电,盛赞:‘中国虎’!”
“我知道我知道,后来要打孟拱河谷,孙、廖、邵三位将军,先打下孟拱,再打下密支那,还顺带着把被鬼子围住的五百来个英国佬救了出来。那场战斗真是恶战,你们知道密支那的敌军是哪一部分吗?就是七七卢沟桥的日军五十六师团!全军上下可都憋着一口恶气,不过那仗也打得惨烈,缅北下着大雨,日军负隅顽抗,我军一天的强攻还不足以将战线前推200米。有时白天夺下的阵地,又被日军晚上从坑道发动的突袭夺回去了。等孟拱、加迈的敌人被歼灭,密支那就成了一座孤城。七月七号下达了总攻令,三面围击,巷战!终于把鬼子打得溃不成军,残兵们游过伊洛瓦底江,向八莫方向溃退,连那个日军指挥官,水上源藏,原来气焰多嚣张啊,也照样被逼到江边的一棵大树下拔枪自杀了,真是痛快!孟拱河谷战役结束以后,连盟军中国战区作战参谋长史迪威都发去了贺电。”
“密支那胜利以后,就用不着危险地驼峰航线了,空军一下子变得安全,中印公路同滇缅公路的连通都是指日可待!不过,缅北那边都是原始森林,仗打得那个叫苦哇,据说地上踩一脚都能窜出来好几条蛇。雨季以后,可就开始打八莫了。你刚才说的那三位将军,因为功勋出众,连英国女王和美国总统罗斯福都授了勋章。驻印军追着密支那的残军群追猛打,切断了八莫至南坎的公路,又全歼增援来的莫马克日军,把八莫彻底变成了孤城!日本人死到临头还拼死顽抗,集中所有火炮和坦克,不断发动疯狂反扑,我军更没给他们便宜,反复的白刃冲杀,一鼓作气打下八莫,击毙了日军守城司令官原好三,随后挟着胜利之威攻克南坎,又把腊戍占领了,直到今年四月份,缅北彻底被扫平。赫赫战功,抗日名将,我等就只能仰望了呀。”
吴炳章一边听一边笑,不时点头。
即便面上仍旧是笑意,方振皓却还是走神了,在那些滔滔不绝的讲述里,他试图去想象发生在印度缅甸原始丛林里的一场场恶战,想象着在茂密的原始丛林间,想象着在瓢泼大雨里,那些曾经发生过烽火与烟尘,征战与杀戮。
衍之会怎么样呢,是会被热带的太阳晒深了肤色,被滚烫的热风吹红了脸庞,被敌人的鲜血洗亮了目光,还是在烟熏火燎里,连容貌都会大变?
他想象不出,心却愈加跳的急促,掌心微微渗出了汗。
真的,还没有见到,就这么想一想已觉得心脏不堪重负。
眼前浮光掠影,大厅里光亮骤盛,层叠光环遮蔽了男女面目,只听得曲声人语如潮涌至门边。
司仪宣布的一声到场,令全场骤然一肃。
将军们的到来,成了全场最耸动的焦点,异常引人注目。
诸人让开中间一条通道,纷纷欠身。
靴声响亮,戎装配授的四位将军从容步入大厅,整个大厅的灯火都被这四人逼得黯淡下去,浮华喧闹里渗入肃杀之气。
乐声依旧,然而静默里,左右喧哗都停了。
四位将军身着国军制服,戎装整肃,高筒军靴与白手套,胸前的一排勋章熠熠生辉。
吴炳章捋了胡子,抬眼越过人群看去,微微一叹,“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