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之,现在医院很多药品非常缺乏,你下令扣押更是雪上加霜,难道你想看着病人因为缺医少药而被病痛折磨?”方振皓皱眉审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语声,“缺少某一种药品,本该康复的人很可能就会带着残疾或者后遗症生活,一辈子被病痛折磨。”
语声平缓,却含恳切,医者父母心,哪个医生也不愿看着自己的病人饱受病痛折磨。
邵瑞泽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似有一丝欲言又止,最后垂了目光。
“眼下上海的黑市交易愈加猖獗,稽查队正在严密布控,不能再让新的药品流入。”
话说得委婉,却回绝得不留余地。
心里是满满的失望,也令他寒透了肺腑,他宁愿病人死于疾病,也不愿因为这种理由而备受折磨。
方振皓最后笑了笑,语声发涩,“高价药品和救人性命,我宁愿选择后者。”
邵瑞泽怔了一刻,而后听出了话里的苦涩。他刚想说点什么安慰,抬眼见他已经没有再谈的意思,站起身走向门口,旋即打开了门。
“南光。”
他出声叫住他,又静默下去,许久才又开口,“我向你保证,只要抓出一批倒卖贩子,刹住这股风气,药品一定丝毫不少的送回红十字会。”
方振皓站住了,回头一瞥,却也是失望和怀疑。
不知为何,那种目光,竟让他有一种揪心的错觉。
邵瑞泽站起来,右手按在左胸口,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不会少半分!”
对方却仍旧没有说话,目光定定望向门外楼梯处,良久才沉声道,“多谢。”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砰的一声,屋内再度回复寂静。
菲尔德先生早已离开,方振皓心下黯然,坐了电车准备返回医院。诊所解除查封是件好事,但蓦然而来的药品被扣,心里沉甸甸似悬上石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涩的、苦的、酸的,究竟是些什么味道混杂在一起。
耳边是叮叮当当的响声,他一脸木然的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思虑游移。
不经意睁眼,意外看到泰祥书店的招牌,不知为何,他想进去与程老板聊聊,正巧电车也到站停了。
程老板对于他的道来稍感意外,方振皓随便翻起本书,装着闲聊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却省略了邵瑞泽那段。
孰料程老板听了却皱起眉头,“这个消息很重要,现在陕北那边药品也是紧缺,不少同志打算在黑市里买一些,若是被稽查队逮捕就糟了。”
他看看左右,对方振皓点头微笑,“很及时。”
那个鼓励肯定的笑容,将他心里阴霾驱散开许多。
回到医院天色已暮,整间医院里空空荡荡,里里外外人声人影都少了一半。方振皓看了排班表今天轮到他值夜班,于是给李太挂了个电话说不回去了。值班虽然清闲,但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就遇到夜间急诊得在手术室里站上一晚,所以尽可能在空暇时填饱肚子,已经成了的习惯。
等吃了晚饭已是夜幕降临,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前,开始写病程。一人在值班室,很是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沙沙的书写声,偶尔会有一声咳嗽。
静谧的气氛稍有缓解低落心情,方振皓写的累了,抬眼看挂钟已经指向九点,便站起伸了个懒腰,拿了记录薄去查病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回荡,一间一间病房走过去,病人们多已经入睡,他推开门从门缝里看到没有异样就轻轻合上,转去下一间。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只住了一个病人,他轻轻推门进去,眼前漆黑,依稀看得到窗户紧闭,窗幔纹丝不动,静谧间唯有呼吸声细细碎碎。这是个患了严重肺炎的女子,裹了被子蜷缩成一团,走廊惨白灯光斜斜照在床头,枕间散下几绺乌黑发丝,垂落在床沿。
忽听她咳嗽起来,一阵接着一阵,周身剧烈抽缩。
方振皓急忙走过去,拍背帮着他顺气,等咳嗽声缓了,又摸了摸她额头,还能感觉到在发烧。
女子微微睁眼,语声细弱,“医生,什么时候能好?”
方振皓被问得怔住,心下黯然,伸手替她掖了被角,“好好养病,很快就会好了。”
女子睫毛一颤,点点头眼睛阖上,又咳嗽几声,呼吸便渐渐平稳悠长。
他悄无声息退出病房,合上门重重叹了一口气。重症肺炎,若是用了盘尼西林,七八天就可以好得差不多,现在这些药品紧缺,只能用其他药物替代,疗效自然很差。
想起被扣押的药品和那人毫不留情的拒绝,就觉得满心悲怆。
摇了摇头,准备回值班室,又觉得脚步异常沉重。
一整晚基本都没什么事情,临近午夜两点的时候,此时的医院已然一片沉静,鲜少有人走动,方振皓准备再去病区转一圈,而后回来休息。走廊里空空荡荡,灯光开得少,刚下到一层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看到昏昏暗色里,一个人影飞快闪过,消失在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