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有些犯人还是学生。”
“是的,不是很多,都是一些大学生。前几次学生运动聚众闹事,蛊惑人心,一直关到现在。”
“多教育一番,然后尽量都放出去吧,学生么,想得总是太简单。”
“是。”熊世斌一边记录一边问,“黑龙会那边还需要继续查吗?”
邵瑞泽想了想摇头,“现在情况不能再查,查到了也抓不成,万一再给他们借口挑事,就得不偿失。”
“是。”
此后一直大雨倾盆,好几天都见不到太阳。阴冷的雨水却浇不灭热情,报纸仍旧嚷嚷个不停,各方势力混战在一起,笔头上争锋相对骂来骂去,政论时评一篇篇的发。大上海的报纸七窍通透,知道这是眼下最关注的事情,就算为了赚钱,哪个也不甘落后。
激进左倾的报纸骂了日本人再骂政府,骂了政府再骂警备司令部,骂了警备司令部再骂军队,一个都没落下。最后连洋报纸也跟了进来,或抨击时事,或鼓舞士气,或冷眼旁观,或不痛不痒,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豪情,就有几分冷看世事的寒意。
许珩在这个当口回来了。
这年头土匪是个肥差,但是名声也不好,随便哪个大小军阀打着剿匪的旗号,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抢。自古兵匪一家,许珩是土匪出身,打起土匪来不是一般的顺,先是狠狠地炮轰,然后围住了匪寨,专挑落单的人马、防卫薄弱的地方偷袭,连打带抢,人打累了就上炮兵轰,土匪被折腾的哭爹叫娘。
不到半个月,被打怂的土匪就举了白旗,规规矩矩的出来投降。寨里的枪支弹药,金银烟土自是不在话下,一小半粮食留给驻军,其余的被拉到县城换成白花花的银元,一起算在战利品里。
剿匪结束后许珩和团长检视战利品,一排排的枪械看过去,发现几把不错的,其中有一把精致小巧,拿起来一看是美国造m1906勃朗宁,枪声乌亮乌亮,一看就是好枪。于是笑了一笑,便交给身侧勤务兵收起来。
现在这把手枪搁在邵公馆客厅的茶几上,许珩军姿笔挺,大声汇报着剿匪经过,脸上有着被烈日晒过的痕迹,更多了烟火的风霜。邵瑞泽坐在沙发上看完了战利品清单,笑了一笑合起来,抬头对许珩投过去赞许的一瞥。
“土匪还真是有油水,这下就算上头拖军饷,一时半会也不用担心弟兄们会啃我的骨头。”他将清单扔在茶几上,对了许珩笑,“抢来的金银细软一部分拿去人情应酬,其他钱粮枪械分发给弟兄。”
许珩点头,绷紧的面上泛出一丝笑意。邵瑞泽想了想问:“那些土匪呢?”
像是早知道一般,许珩昂首回答说:“统统交给当地驻军了,让他们拿去跟上头领赏!”
“做得好。”邵瑞泽目光深敛,微微颔首,“自己发财,也不要吃得精光,不然下次没人愿意帮忙。”
许珩抬手敬礼,肃立茶几前。
邵瑞泽的目光在前面上飘了一圈,转回茶几上,伸手拿起勃朗宁,乌亮枪身材阳光下耀出光晕。他很爱惜地摸了摸外壳,叹道:“好枪。”
“据土匪交代是从个富商家里抢的,交代抢走的时候那富商一阵嚎叫,说自己凭着关系从军内搞来的,还花了大价钱。”
“私贩军火啊。”邵瑞泽闲闲说着,枪身在手里划出一圈优美的弧线,收枪回手。
“军座觉得好,就换了吧。”
“……不太想换,我的勃朗宁是大帅奖赏给我的。说到底……六月四日是大帅的忌日,我忙的也只顾得上祭了杯水酒。”
许珩闻言低了头,表情沉郁。
邵瑞泽催了许珩去洗澡,然后准备出去吃饭给他洗洗征尘,还打算叫上方振皓,不料对方忽然打了个电话说临时有个手术,不回来吃饭了。于是邵瑞泽也只得和许珩两个人出去,一顿饭过去已经时近九点,待到回家一向精神的许珩也露出倦意,早早的就去睡了。
邵瑞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着烟想事情。
夜风从半敞的长窗吹进来,帘子起伏,灯影忽明忽暗。
前几天和熊世斌谈完冯局长的案子,不安越来越大,一直盘旋在心里。
沈雨一头联系关东军,一头勾结黑龙会,在上海掀起风浪。黑龙会掩盖身份收买激进组织,提供经费和武器弹药,激进分子先是以同日本人勾结的名义实施爆炸,炸死铁路局长,沈雨又鼓动学生走上街头闹事,给政府施压。
他的座车遇袭,公馆被人冲击,为了平息学生运动他同市长召开学生代表会议,不想又遇刺杀,凶手当场自尽,将嫌疑扣在学生头上,逼着政府镇压,而后政府一道禁学令,掀起全城风浪,令上海的爱国学生们几乎造反……
看似不相干的线头,骤然相衔,结成密密一个网,将无数谜团都串起,最后逐渐都指向一个地方。
一层一层剥离开,却骤然发现,每一个环节都牵扯着自己!
不论是遇袭,还是遇刺,看不见的黑手都要把他逼到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