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子阿福说得不错,一个字:混。
水生打定了主意,故意多喝了几杯,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里。
厅堂里空荡荡的。见英菊不在,水生松一口气。虞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水生过去站在门口,问道:“虞妈,你看见我的烟枪没?”
虞妈答道:“顾先生,我刚才和太太收拾三楼亭子间,看她把烟枪放那里了。”
“三楼亭子间?你们没事收拾它干嘛?”
“我不晓得,顾先生,你去问太太吧。”虞妈答道。
是不是英菊怕我晚上翻身碰着她肚子,想让我去三楼亭子间去睡?水生暗忖,嗯,那倒好了,正好躲一躲,省得夜里说梦话不小心说漏了嘴。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安,抬脚上了二楼,推门进了卧室。
英菊半躺在床上,上身靠着床头,手中一针一线地缝制婴儿衣服,听见水生进来,也不抬头,只说了句:“你回来啦。”
“嗯。”水生答应一声,走到床边,伸手拿开了英菊手中的衣服和床上的针线筐,放在床头柜上,“你都做了多少小孩子衣服啦?早就够了。怎么还做?”
“你瞧瞧我这肚子是不是比别人大很多?许是你儿子个子太大了。我怕以前做的衣服他都穿不了,所以趁这两天再给他做几身大的。”
“穿不了就别穿了,让他光着腚呗。你别累着自己,快歇着吧。”
水生伸手过去,想扶英菊平躺下来。不料却被英菊一把抓住了手,拉了拉,说道:“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水生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她肯定全知道了。我该怎么抹稀泥呢?
他小心地坐在床上,低着头不去看英菊,装作很随便的样子问了一声:“啥事啊?”
英菊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张相片来,拿在手上叫他看。水生心里面七上八下,脸上故作镇静,头凑过去,拿眼角瞥了一眼照片。原来照片上是一个小媳妇模样的女人,穿着件白旗袍,立领子遮住了脖子,额头上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一脸青涩。
他不明白英菊什么意思,问道:“让我看她做什么?”
“我想把她娶回家给你做姨太太,你愿不愿意?”英菊问道。
水生吓了一跳,以为耳朵听错了:“啥?你说啥?”
“瞧你急得那个样子!装着没听清楚,想让我再说一遍是吧?没错!我要给你娶姨太太。”英菊笑道。
“听我跟你说啊,前些日子,虞妈说他们甬帮做出口生意的小老板们,因为洋人国家打仗,没有船过来,货物都堆积在码头上运不出去,都要烂掉了,简直赔钱赔得一塌糊涂。
有一家姓白的,损失最大,变卖家产撑了一阵子,还不行,就想把新娶的姨太太卖掉,对外谎称是自己的远房亲戚,只要一万块大洋彩礼。
这女人叫白素素,在天主堂学校上过两年学,识文断字,还懂洋文。我就自己做主,让虞妈请保人帮我订下了,明日上午就来家。已经请先生帮你们合过八字了,正合适给你做姨太太。”
老天爷!这都哪来的事情啊?怎么全都凑一块了?水生脑袋“嗡”地一声,一下子涨大了十来圈。我那边还有个老头子的侄女没有打发掉呢,你这边怎么又冒出个姨太太来?还嫌不够乱么?
水生皱起眉头,支吾道:“啥八字合不合的?我都不晓得自己的八字,你又从哪里晓得了?”
“我当然晓得了!”英菊答道,“上午你出去以后,我去土地庙找了签子阿福,是他告诉我的。”
水生脑袋“嗡”地一声涨大了二十来圈。原来她上午已经见过签子阿福了,怪不得他下午跟我说那样的话来。甭问,英菊肯定啥都晓得了,再也瞒不住了。
英菊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咋啦?你觉得和白素素八字不合,和莫丽菊八字却合,是不是呢?”
“阿嚏!”水生慌忙大声打了个喷嚏,“阿嚏!阿嚏!阿嚏!”又一连打了三个,用长衫袖子捂住脸,目光从袖子的边缘掠过去,偷偷瞥了一眼英菊。
“冤家,昨日你半夜回来,我听见你脚步到了门口,不进屋却停下来,只在天井里来回转圈,转了个把钟头。我猜你遇到了难事,可又不敢问你。早上你起来,神经兮兮的一副样子,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一门心思只想离了我这里。我就慌了手脚,等你出门以后,就去找签子阿福问了个究竟。果不其然!你狠心撇了我,要娶那个莫丽菊!”
水生脱口而出道:“哪能呢?!我咋会撇了你?!哪能呢?!”
“这么说签子阿福讲的全是真的了!”英菊平静地说道,“你娶了莫丽菊,就要离了这里,和她一起去住花园洋房。不是撇了我又是什么呢?”
“我回来找你啊!”水生脱口而出说道,“我就对她说去吴淞口办货。这样我每个礼拜都能回家来住上几天,和现在还不是一样?”
“这咋能一样呢?”英菊忍不住两行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扑簌簌地流淌,“你是顾先生,你的太太是莫丽菊。我一个黄脸婆,做你的老妈子都不配,还能怎么样呢?”
“丢他娘!你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么?你是我老婆,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这个事情能变么?我哪晓得会突然冒出一个莫丽菊来?我哪晓得这辈子会碰上这种的事情?我实在是没办法啊!无论怎么样,你都是我的老婆,我孩子的亲娘,这里就是我的家,到哪天也变不了!”
英菊用手摸摸水生的胸膛,含着泪说道:
“冤家,我晓得我在你这里呢!你为我在天井里转了那么多圈,又为我说了那样的话,我这辈子就足够了。你以后无论去哪里我都不拦你,无论你娶多少太太我都不拦你。我和你过了这些个日子,天天像在蜜罐里一样,我这辈子足够了。
只是有一样,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两个的亲骨肉,你无论如何要给我留下,不要让他们抢了去。”
“我保证!”水生声音有些哽咽,“英菊,我水生没能给你一个名分,对不住你。这孩子我保证让他永远跟着你,一步也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