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谭鑫培死了,陈阿金再无知音,从此不再拉琴。穷困潦倒,度日艰难。他又有烟瘾,看着几样东西心酸,索性当了换钱抽烟。又过了两年,陈阿金终于一病不起,死了。
陈阿金的几样东西后来辗转到了天平当。杨永泰珍爱异常,视为至宝。
“倘若这个露兰春真的是谭大王再世,陈阿金胡琴传到她手里倒是缘分。也好让人知道,上海滩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个胡琴圣手陈阿金。”
杨永泰怅怅地叹了一声,将箱子收拾好了,递给水生。
“永泰叔,这几样东西要多少钱呢?”水生问道。
“这几样东西多少钱……,唉!钱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都给你拿去吧,顾先生。所谓前世姻缘,命中注定。只要露兰春能给陈阿金扬扬名,也就够了。”
“多谢永泰叔!”
水生接过箱子,提在手里,转身下楼出了天平当。
吃过了晚饭,水生估摸着天虹舞台的戏散了,便带上箱子,和李阿大划船去莫家湾。
朱贵听明他的来意,不由得心里暗暗称奇:好一个水生,想不到这场天大的祸事,却被他轻描淡写地给破解了。
当下引水生去了莫金生的法式书房,让他在门口等着。
“水生兄弟,现在比不得从前。我要先进去通报一声。老头子他们刚从天虹舞台回来,正在里面吃夜宵。我顺便帮你看看他的脸色。”
水生提着箱子立在门外,想起昨晚天虹舞台的情形,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心道:老头子要是真的恼了我,就此不见我了怎么办?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眼前光头一闪,莫金生出现在门口。
“水生!你来了不进屋,站在门口干嘛?”
水生听了心头一热,答应一声:“是。师父。”提着箱子跟着莫金生走进书房,来到落地窗前,坐在法式扶手椅上。
莫金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脸兴奋的样子,跟水生热络地说道:
“水生,你这两日没有去天虹舞台。你可不晓得,咱们的露兰春一下子火了,成了上海滩的红角。《晶报》的那个张天斧怎么说来着?……对了,说她是谭大王之后的新伶王。哈哈哈!刚才董标跟我讲,他今日一天的功夫,已经把一个礼拜的戏票全卖光了。水生,你的事情忙完了没有?我跟你说,不管你有什么安排,天大的事情都不要干了,一定要去天虹舞台看戏!”
“我昨日去看戏了,师父。”水生答道。
“什么?!你去看戏了?我二楼包厢绕了一遍,怎么没看见你呀?”莫金生装作很纳闷的样子问道。
“我在楼下跟兄弟们一起坐着呢。”
“什么?!”莫金生简直嚷起来,“你怎么在楼下坐着?不上楼上包厢?这个董标怎么安排的!真是乱弹琴!”
水生笑笑,不跟他纠缠,弯下腰去打开箱子,说道:“师父,我带来几样梨园行的老物件孝敬你,你看看有用没有。”
他把胡琴、帽子、鼻烟壶拿出来给莫金生看,又给他讲了一遍这些东西的来历。
莫金生大喜,拍手说道:
“天意!真是天意!张天斧昨日刚说露兰春是谭鑫培之后的新伶王,你今日便拿来了谭贝勒的物件,这岂不是命中注定么?蛮好!我明日就把胡琴给露兰春送去!然后再找张天斧,就说是陈阿金的后人听了露兰春的戏之后,推崇她为谭派传人,主动把胡琴送给她的。让他写一篇文章在报上一登,咱们的露兰春做新伶王这件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莫金生又将谭鑫培的帽子和鼻烟壶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把两样东西塞到水生手里,压低了声音说道:
“水生,这两样宝贝,你上楼给你师娘送去。她这两天正跟我闹别扭呢,你帮我哄她开心点。”
“是。师父。”水生应诺道。
莫金生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昨日在包厢见了傅筱庵,说起你要用邮政卡车运货的事情来。他没二话,满口答应。只是要你亲自去跟他讲一遍才好。”
“啊呀!这几日事情乱忙,把见傅筱庵的事情耽搁了。我明日就去见他。”水生答道。
“不急着明日去见他,明日你要去看戏!”莫金生道,“横竖我已经跟傅筱庵讲过了。等哪日你有了功夫,见他一面就是了。你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只有一件:和莫丽菊结婚!否则你过不了师娘那一关。”
“是。师父。”水生答应道。
“蛮好。”
莫金生站起来,亲自送水生出书房,一面走,一面亲热地将手搭在他肩头。
“水生,结婚的事情赶早不赶晚。我跟你说啊,太太就是那么一回事!你娶回去,当菩萨似的在家里供上就算完事了。然后在外面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哪个去管你?你看看我,还不是三天两头睡在一树桂花馆,你师娘什么时候管过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