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到了,大步流星直入厅堂。
陈一清和女儿正在等他。
陈洁兰已经长成了一个标致的大姑娘,留着时髦的短发,穿一件白色的洋式连衣裙,见他进来,招呼他过去坐,忙着要给他沏茶。
星火光着一双大脚站在地上,笑着说道:“不喝茶了。咱们就走吧?”
陈一清道:“等一下,还有个人跟咱们一起去。”
话音刚落,一个瘦削的高个子青年走进厅堂来。二十岁左右年纪。上身穿一件白衬衫,领口两粒扣子松开没有系上。下面一条黑西裤,因为穿得久了,膝盖处亮亮的鼓起来。脚下一双黑皮鞋,鞋头踢得有些掉色发白。他留着分头,一张脸几乎被高高额头占去了一半,戴一副黑圆边眼镜,高耸挺拔的鼻梁,两只耳朵出奇地大。
陈一清给星火介绍道:“这位是王太愚,我太太的亲戚。我们在北京大学教书的时候就住在他们家里。他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高材生!我的那些新思想,十有八九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太愚这次回老家无锡办完事,返回北京,特意绕道来上海看我的。”
然后他又向王太愚介绍道:“太愚兄,他就是我跟你说的快脚刘星火。原先在我的煤铺当灶王爷,后来开了个快脚车行,做了上海滩唯一的短打经理。现在又办正始学校,聘请我做校长。按理说,他可是我的老板呢。”
星火脸腾地红成一片,连忙摆手道:“陈先生,我可不要做什么老板。”
王太愚按照新礼节和星火拉了拉手,说道:“原来是星火大哥!陈先生经常提起你。幸会幸会。”
星火的脸一下子更红了,慌忙说道:“太愚先生,千万不要这样叫我!你直接叫我星火,或者我的绰号快脚好了。”
此时陈太太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水蜜桃,对星火说道:
“这是太愚从老家带来的水蜜桃。中午不是顾先生儿子做生日么?正好请你送给他。”
王太愚伸手接过篮子,拎在手里,从里面取出一个水蜜桃来,拿给星火看:“这是我爷爷嫁接培育的品种,费了七、八年功夫,今年才算是真正结出果实了。”
他把水蜜桃递给陈洁兰:“洁兰,你手干净,帮星火大哥挖个洞尝尝。”
挖个洞尝尝?这是咋个吃法?星火不由得心里纳闷。
只见陈洁兰把水蜜桃拿过去,捧在手里,用小手指甲在桃皮上轻轻划一个圈,抠下一小块桃皮,然后将桃子递给星火:
“星火哥,你把嘴对着小洞,使劲吸一口试试。”
星火简直一头雾水,接过桃子来,用嘴将桃子的小洞含住了,猛嘬了一口。瞬间,一股浓郁芳香的桃汁从桃里涌出来,顺着舌头钻进喉咙,蜜一般甜美。他禁不住连吸了三大口,然后紧闭着嘴,生怕把口中的香味放跑了。然后瞪大眼睛再看手里的水蜜桃,整个瘪了,只剩桃皮包着桃核,失口叫道:
“乖乖!原来水蜜桃是这个吃法,简直像喝蜜一样啊!”
众人被他的样子逗得大笑。
大家一起出了厅堂,来到院子里。
星火请陈一清坐车。
陈一清推辞不坐,要王太愚坐:“太愚明日一早要乘船去天津,路途漫漫,请他坐车吧。”
王太愚摆手不要坐,说道:“西人讲女士优先,这是个好习惯,值得咱们学习。所以该请洁云坐。”
陈洁兰哪里肯坐?一把拿过王太愚手中的篮子,放在车上,扮个鬼脸说道:“我也不要坐车。请水蜜桃坐车吧。”
众人于是请一篮子水蜜桃堂而皇之地坐在黄包车上,相视一笑。
星火拉着车和水蜜桃,特意放慢了脚步,很别扭地和大家保持一样的走路速度。
陈一清道:“星火,你原先问过我的问题,为什么工人整日勤苦劳作,却处处被人瞧不起受人欺负?而阔人从不劳动,反而吃穿得阔,还要把穷人踩在脚底下?到底什么缘故?你刚才没来的时候,太愚先生给我讲了俄国十月革命的事情,他们现在由工人阶级当家作主,消灭剥削和压迫的不平等社会,建设公平正义的新社会。你想不想听听?”
“想听!”星火脱口而出道。
因为法租界有很多白俄,所以他知道俄国离中国不远。然而在心里面,他终究觉得不可能。连忙又追问了一句:
“太愚先生,由工人阶级当家作主?消灭剥削和压迫?咱们中国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王太愚于是面带微笑地跟他讲道:
“星火大哥,关于俄国十月革命的事情。我因为小楷写得还算工整,学校里的几个教授找我给他们誊写稿件,因此近水楼台看了很多文章,这才明白了一些道理。
具体来讲,这个革命是俄国布尔什维克领导下的工人的革命,建立了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政权。也就是陈先生说的,国家由工人当家作主,由工人说了算!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消灭剥削和压迫的不平等社会,建设公平正义的美好社会,叫社会主义。
指导这次俄国革命获得胜利的伟大思想叫马克思主义。我们北京大学几个教授和同学成立了一个马克思主义研究会,正在着手翻译文章,认真研究学习。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是中国文人传统的公平正义理想。只不过,我们迟迟没有找到一条合适的道路。这次俄国十月革命的成功,让我们知道了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也许这就是我们先辈苦苦寻觅的实现公平正义理想的中国道路。
人类的历史,是人类共同命运的记录。一个事件的发生,是世界风云的先兆。一七八九年的法国革命带动了很多国家相继革命。而这次俄国的十月革命,必将带动中国的革命。这一次,将是中国工人阶级的革命,将是改天换地的革命。”
这番话星火听懂了大概三分之一,一脸茫然地看看王太愚,想让他解释解释,可是又不好意思开口麻烦他。
陈一清最明白星火的心思,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
“星火,你听不明白不要着急。那天你不是说,等正始学校建好以后,要请洁兰办夜校,晚上教你的苦力兄弟认字吗?我现在倒有个建议,不用等学校建好,干脆就在我的陈记煤铺,从明天开始!等晚上收了工,你带着兄弟们过来,我和洁兰一起教你们认字,同时再给你们解释工人革命、工人当家作主的道理。你看好不好?”
“太好了!”星火登时一蹦三尺高。
从空中重新落到地上以后,他简直没办法再这样慢条斯理地走路了,挠了挠头,说道:
“陈先生,太愚先生,让洁兰带着你们慢慢走过去行不行?我要先走一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那帮兄弟们。”
陈一清晓得他的脾气,微微一笑,说道:“我们都认识路,本来就不用你接嘛。好啦。你去吧。”
星火兴奋地答应一声,当即撒开两条飞毛腿,飞也似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