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代办的大汽车过来。
司机见大门口横着两辆黄包车,车上坐着脑袋包成绷带粽子的妓女,慌忙停下车,不敢往前开了。
妓女们围上来,左右站成两排,扭动腰肢,挥起玉臂,将手绢包在空中打开,一阵荔枝核冰雹自天而降,砸的汽车铁皮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好像西洋乐队请来了一个疯子鼓手敲打铁皮鼓,直吓得司机和罗阿先生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开进院子,罗阿先生跳下汽车,狂奔进办公室,打电话给米歇尔。
意料之中的是莫金生依旧生病,意料之外的是米歇尔生硬地拒绝了他,说华人巡捕太毛躁,昨日差点儿出了人命,今日全部关禁闭反省。
他只好找安南探长阮文魁,让他来弹压闹事的妓女。
阮文魁果然生猛,带着几个安南巡捕端着长枪跑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妓女们。妓女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如同树林里被惊飞的鸟儿一般喳喳叫着飞走了。
第四天,风平浪静,公董局门前一个妓女也没有。临时代办的大汽车顺利地驶进公董局的院子。车上的罗阿先生长出一口气,心道:关键时刻还是安南巡捕靠得住。
莫家湾那边,屠元兴将偷来的一只安南巡捕长枪交给莫金生,莫金生将长枪交给了花四宝。
第五天,安南巡捕的这把长枪派上了用场。
妓女们像候鸟一样飞回到公董局。大门口处,两个浓妆艳抹的妓女,穿着紧身旗袍,曲线毕露,轮流抱着长枪让几个报馆的记者拍照。
临时代办的大汽车缓缓驶来。
道路被妓女和记者挡住,不能往前开了。罗阿先生摇下车窗,探头观望,前方是一片白花花的胳膊和大腿组成的芦苇荡,两个妖艳的妓女抱着长枪在芦苇荡中搔首弄姿。
忽然,一个妓女将手里的长枪一转,乌黑的枪口正指向罗阿先生的汽车,登时把他吓得魂飞天外,冲司机喊了一声:“掉头!去巡捕房。”
临时代办的大汽车到了巡捕房,罗阿先生直奔阮文魁办公室,推门而入,大喝一声:“阮文魁!你的安南巡捕的长枪怎么会在妓女手上?”
阮文魁唬了一跳:“蒙蒂约(法语:我的上帝)!怎么会呢?”
罗阿先生心有余悸地说道:“哪个跟你说笑话?刚才她们用枪口对着我,好危险。你快去给我处理好!我坐在这里等回复。”
阮文魁慌忙率领几个安南巡捕赶去公董局。
妓女们见了他,笑嘻嘻地说道:“长官,昨日那个巡捕老爷好威猛啊!我们两个伺候他一个,给他耍了好几次,到现在还手脚发软呢!巡捕老爷把长枪忘在我们床上了,我们今日特来还给他。咦?他人呢?怎么没来?那好吧。拜托你转交给他好啦。再会。”
妓女们将长枪塞给阮文魁,扭着屁股走了。其他妓女浪笑一阵,也都散了。
第六天正好礼拜天,上帝让大家都休息。
罗阿先生终于可以呆在家里,躺在床上,不用经过公董局门前噩梦般的几十米了。
莫家湾这边也休息,众人陪莫金生打了一天麻将。
第七天,噩梦又开始了。
妓女们聚在公董局门前,不再打横幅,因为胳膊酸了,也不站着了,因为腿也酸了,而是搬来各式各样的椅子板凳躺椅,乱七八糟坐了一大片。
几个小鬼头挎着篮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兜售花生瓜子蜜饯点心。
几个小贩在路边支起炉子,煮汤圆馄饨卖给妓女吃。
一两个裁缝在用皮尺给妓女量尺寸准备做新衣服。一两个理发师傅拿着梳子剪子在给妓女修理发型。
临时代办的大汽车缓缓驶来。
门口又被堵住了,只得停下来。罗阿先生还以为是司机走错了路,开到市场里面了,仔细再看,是公董局的大楼没错。
没办法,只得又去巡捕房找阮文魁:“妓女们又来了!你快带人来把她们赶走!”
阮文魁脆生生地答应道:“是!临时代办先生。”
他忙不迭地带着几个安南巡捕去公董局,让大家下了车,远远地站着,一个个拿起纸烟来抽,抽了半日,直到公董局门口的集市散场。
连续几日,公董局大门口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马路上堆满了独轮车和黄包车,挤满了挑担子的苦力,卖零食的瘪三,卖馄饨汤圆的小贩,裁缝和理发师傅。小贩们都在说公董局门口的生意好极了,一传十十传百,人越聚越多,把道路挤得水泻不通。
不单是罗阿先生,所有人都进不去了。
罗阿先生万般无奈之中,垂头丧气地签署了命令:
“法租界新道德计划实施一百多天以来,成绩斐然。新道德标准得以树立,新生活得以构建。完成了既定之目标,达到了预期之目的。
特此宣布:新道德计划顺利结束。以前停业整顿之各娱乐场所,均已经完成整顿,检查合格,从即日起恢复营业。特此告知。”
告示被贴在大街小巷。集市散了,公董局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安宁,高大的梧桐树在人行道上投下婆沙的暗影。
罗阿先生的噩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