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三个人脑袋裏一心只想着现在这种濒临死亡的状况,想着之后到底有没有机会活下去,或是就这样在这裏死亡。
在一片黑暗中,除了最初的简短对话之外,没有人出声。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等到诺芬德兰回过神,已经是累昏过去的娜塔莉再次醒来的时候。经过实验的改造之后,那些人工造物的体能都变得很脆弱,娜塔莉也不例外。
双眼已经可以适应着整个黑暗的地下,虽然依旧看不清楚,但是辨识轮廓还是可以做到。
诺芬德兰看着突然从旁边靠过来的人影,听到对方对自己说:「睡吧。」
「什么……」
「不想睡就闭起眼睛休息,估计等到他们挖到这裏还需要两三天的时间,虽然我有跟人提过这个地窖,但是要找到这裏可能还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所以在此之前,就只好节省着一点力气,不要太过劳累。」略为有些低沈的嗓音传过来,但依旧可以听得出来是非常柔和的声音。
「你呢?」非常直接,诺芬德兰这样问。
「不用担心。」轻笑了一声,岭冬这样回答。
诺芬德兰张了张口,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却猛然惊觉自己好像没必要这么说,于是收起註意力,将眼睛闭了起来。
这个人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印象。前几天还在餐桌上看过的人脸,怎么可能忘记?只不过火场那惊鸿一瞥所散发出来的气质,跟前几天看过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所以诺芬德兰禁不住怀疑。
可是,看到对方的出现时,心底涌现的撼动绝对无法作假。
在自己下定决心踏入绝望的时候,有个人不由分说地拉了你一把,让你有了活下去的一丝曙光,这样的情况,那个人就算原本再怎么厌恶,也会变得特别起来。
岭冬给他的感觉就像这样。
眼角下意识地註意对方那边的动静,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诺芬德兰安慰自己:「这只是警戒、没错、是警戒。」然后一边偷看对方。
只见穿着西装的人靠着地窖的水泥墻,一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弯起放在小腹前,双腿伸直并拢,半瞇着眼偏着头,似乎是在养精蓄锐,也像是在神游天外。
东方面孔、黑色细直的头发,这些都已经看过,也可以想象得出来。
看到对方这么没有防备的表现,诺芬德兰不自觉地也开始放松,渐渐地,眼皮也沈重起来。
搂了搂怀中的亲人,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慢慢睡去。
然后,再次清醒,就是地窖的门被打开,光线照射进来的景象了。
那时候爬出来,第一眼见到的庞大废墟依然历历在目。
这是自己的杰作,让所有留在那栋宅邸的人一起死,有仆人、有masso家族的成员,当然,还有那个混账以及他那群该死的实验品。
本来自己也在裏面的,本来娜塔莉也在裏面的,可是却被救了。
视线转到一出来就被部下围住、不停询问的人,诺芬德兰发现,对方脸颊上原本非常显眼的蓝色刺青已经不见了。
对方的笑容也非常温柔,跟之前见到的不一样。甚至连举手投足间,也没有那股令自己厌恶的扭曲气息。
这么庞大的改变,让诺芬德兰再次涌起了对对方的疑惑。
正在兀自思考的诺芬德兰,忽然感觉到陌生的气息骤然靠近,他猛然一退,挥开对方,却惊讶地发现对方正是自己刚刚在关註的对象。
目送娜塔莉抱上救护床之后,诺芬德兰就拒绝了其他人的靠近,所以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防备的反射动作。
岭冬毫不吃力地闪过,看着对方:「你也很需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跟我们一起走吧。」
「他们是谁?」虽然察觉了对方的善意,但必要的程序还是要问一下。
「吉留涅罗。」岭冬看着对方那即使在烟灰中,也透露着妩媚神态的眼睛,再次讚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暂时是由我负责照顾,现在我们要跟着第一批人回去基地,请一起来吧。」
说完这番话,岭冬从另外一边的正和手上接过他拿来的热茶,交到诺芬德兰面前。「拿着吧,如果有什么想问的,等过了几天之后,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替你解答。」
呆呆地看着对方泛起的温润笑意,诺芬德兰的手不自觉地接下对方的热茶,跟着杯子传递过来的不是只有热意,还有指尖传递的、泛进心头的暖流。
然后,原本就已经埋进心底的小小种子,在种种契机之下,从原本枯竭的土地上汲取突然灌诸的所有养分,迅速地成长。
替两人各倒了一杯热的柠檬茶,岭冬靠着书柜旁的沙发窝了起来,她笑着指着旁边的沙发,「坐下吧。别客气。」
「不、我必须要感谢你救了我跟娜塔莉。」深深地鞠躬,诺芬德兰不等岭冬阻止,就倾身说着。「非常感谢。」
「你该感谢的不是我,」岭冬轻笑,「还是请先坐下吧!我觉得,你应该感谢娜塔莉。」
「你应该知道吉留涅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吧?」撑着下巴,岭冬饶富兴味地看着对方。「我们可不是去那边做什么慈善事业。」
「masso家族裏面的龌龊勾当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诺芬德兰皱了一下眉头,却没有什么太激烈的表现。
「而且……」岭冬接着刚刚的语尾,「除了你们之外,其他人──那些女孩们──可是全部都被我杀死了。」
「反正她们本来就该死了。」听到这话,诺芬德兰依旧是毫不惊讶。
「可是我本来不想让她们死的。」岭冬打断了对方,「我出现在你们面前之前,我跑去找她们,告诉她们,我要救她们,然后,她们却笑着,拿出了利器或自残,各自死去。」说到最后,岭冬的语气变得急促,全身上下用力绷紧。「即使有,活路,也不想活下去,这就是,你们的信念吗?」
诺芬德兰的眼神正视岭冬的黑眸,「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