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安进服装室换衣服,姜谊跟着进来了。
他帮着时予安找戏服,边找边嘟囔着:“小安,刚刚成影帝ng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傻了?我看你坐在那都呆了。”
“嗯。”时予安捏着自己领口,别别扭扭地换衣服,“没想到他会……”
他话音停在那里。
其实现在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成斐怎么会在意他的领口有没有坠下去?
姜谊在那边一无所知地接了话茬:“对啊!成影帝之前都没有ng过,没想到他会ng了。不过他突然有新的想法,确实挺冒险的。”
说着,姜谊转身把戏服递给时予安,咂着嘴:“成影帝可真厉害!他那段戏改的特别好!我在旁边围观,都觉得他演的付疏狂,真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和他本人差距可太大了。姜谊在心里偷偷嘟囔了这一句。
时予安没说话,慢慢把新戏服套好。
他站在镜子前,细致地用手抹平衣服上的褶皱。
镜子里那个广袖散发、眉眼清隽的少年郎,眼角勾着一抹细微的红,是渐渐沉下去的心事,泛起的最后一点余波了。
时予安看着镜子里他这副模样,一点一点想明白了。
姜谊说得对。
成斐不是在意时予安的领口。
他犯不着在意。
他在意的是戏,是人物有没有表演到极致。
时予安咬着嘴唇想,成斐真好,这种扑在戏上的痴情,最是让他心动了。
这样才是最好的,恪尽一个粉丝的本分。
时予安心里有个声音小小的、坚定的说服着自己,用力抹去时予安心口上那些情绪的褶皱。
他整理好衣服,扭头往片场赶。
下一场戏,是他和成斐及一个配角的外景戏。
配角是剧中付疏狂的父亲,付谋。与付疏狂不同,付谋是心机深沉的老狐狸。
他趁着战乱拥兵自重,最终在天下博弈里,掌握了最关键的两枚棋子——都清和他的哥哥都淮。
承宁王朝都氏后裔,大半凋零。都淮和都清就成为了最理所应当的主君人选。
相较于年纪尚小但心志坚毅的都清,软弱的都淮更易被摆布,且年长。
所以在付疏狂救下都清兄弟后,付谋立刻拥立都淮为王,以都淮的名义遣兵讨伐尚未安定的叛军余孽。
这可是“天下兴亡”的大事。与之相比,一个少年是死是活,有没有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又有什么要紧?
所以都清隔了很久,才见到付谋。
时予安一边在心里过着剧情背景,一边匆匆赶到外景地。
他远远就看见成斐已经到了,正在和付谋的扮演者丘北聊着天。
也不知两个人聊到什么,成斐痛快地笑出声。
那么风发意气,比此时正好的阳光也不差什么。
时予安脚步慢了下来,眼睛定在成斐身上,一点一点挨近。
成斐也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忽然回头。
看见他,笑意都攀上了眼角:“换好衣服了?”
他说着,眼睛还特别在时予安身上逡巡了一圈,然后定到他脸颊上。
成斐忽的倾身过来,声音压低了:“你刚刚去偷喝酒了?脸怎么这么红?”
他特别自然地探到时予安唇边,轻轻嗅着。
时予安感觉自己醉了三个月,眩晕得辨不清天地:“没、没有……”
他低头嘟囔:“工作的时候怎么能喝酒呢?”
成斐哈哈大笑:“我跟你开玩笑的!”
笑着笑着,他偏头看时予安:“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待我的玩笑话。”
他凑过来歪在时予安耳边说:“还怪可爱的。”
时予安手指勾到一起去了。
成斐垂眼看见了,下意识想去牵。
手抬起来,改成拍在时予安肩上了:“行了,上戏吧,老明把灯光那边折腾一圈了,再不开拍,老冯他们得演‘荆轲刺秦王’了。”
他大大咧咧推着时予安走到定点位置,扭头冲明平喊:“老明?老明!开拍了喂!”
明平匆匆跑过来,不放心地围着他们转:“还行,现在光线可以……行吧,赶快拍!”
他瞪眼唬人:“不许ng啊!这场的光线要求高,ng了未必能找到这么合适的光线了!”
时予安紧张得一哆嗦。
成斐的手不经意地贴在他背上,抚了抚:“老明你又开始了,人家是每个月就那么几天,你这是每天就那么二十几个小时……”
“滚!”明平骂骂咧咧。
成斐轻笑,回头瞥时予安:“你瞧,我撩别人的时候,他们都这反应。”
时予安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
此“撩”非彼“撩”。
差别大了。
明平在那边喊了开拍,不着调的成斐一秒切进戏里。
他扶着时予安的肩,轻轻推着他走位:“慢点,你刚好,稍微活动一下,见见日头就好。一会儿还是回去歇着吧……”
忠厚老实,感人肺腑。
时予安点头:“嗯。”
丘北饰演的付谋,从另一侧走位过来。
成斐一回头,看见他,立刻规规矩矩秉首而立:“父亲,您回来了。”
“嗯。”丘北威严地点点头,目光移到时予安身上,“世子,您终于醒了。这些天可把老臣担心坏了!”
丘北虽然始终没有大红大紫,但是演艺圈里极踏实的老演员了。
这么一句台词、一个眼神,就把付谋那种虚伪殷勤,演绎得恰到好处。
时予安和这样的老戏骨对戏,还是有不小的压力,台词说得有点颤抖:“让、让您费心了……”
他视线不自觉移开了,不敢看丘北。
明平没喊停,丘北很自然地继续。
他把视线转回成斐身上,神色瞬间严厉起来:“这会儿风大,你怎么能把世子带出来呢?快点把世子扶回去歇着!过两日你也该北征了,别总是闷在家里闲玩。今晚打不完十趟拳法,不许睡下!”
明平之所以在光线上扣得这么严苛,就是为了这段戏。
《契阔》这部剧里,都清和付疏狂的感情悲剧,是付谋一手造就的。
从付谋和都清这第一次会面开始,付谋就故意在都清面前无端指责付疏狂,字字明敲侧击,让都清不自觉便以为,付疏狂遭难,都是自己的过错。譬如此时,明明阳光大好,他偏要说风大。其实只是因为付疏狂把都清扶了出来,一切就都是错了。
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丘北这台词说完,明平喊了停,这一镜过了。
刚刚还颐指气使的丘北,立刻长长松一口气。
他很是有些难为情地冲成斐和时予安欠了欠身,老实道:“两位辛苦了。”
“您辛苦。”时予安慌忙回,“您演的真好,我得多向您学习。”
丘北不好意思地露出点笑意,又欠了欠身,慌忙就走。
时予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成斐忽然在他身边轻声道:“丘北老师接这部戏,是冲着钱来的。”
时予安”啊“了一声,扭头看成斐。
成斐低声道:“丘北老师的儿子是脑瘫,平时治疗和生活上,开支都不小。丘北老师的妻子为了照顾儿子,没法工作。丘北老师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他被生活所迫,无奈接下这个自己不喜欢的角色。在他的心里,已经是很难为情的事了。如果他再和你走近点,他担心会传出自己巴结你的闲话,对你对他都不好。”成斐说着,回头冲时予安笑笑:“我和时老板说这些,不是为了传人闲话。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和你亲近。这不是你的错。就像刚才,丘北老师是为了避嫌,才对你这么冷漠的。你不必事事都担心是自己做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