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娴像是后悔刚刚话说的太重，“这也不能怪你，你自幼被你的正哥养大，心中一杆秤向他无限倾斜，可是我，十六岁嫁给那个人，新婚之夜，因为夫君是一个打仗的莽夫，便哭的不肯让他碰触，他倒是出乎意料耐心，白天陪我逛街游景，晚上陪我说话，一个月都没动我，我觉得可以了，可是，他却收到紧急军情，即刻出发去打仗，他和我告别，说这是一场大仗，若回不来，就听凭我改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当时都疯了，大白天的就解开他的战袍……”
大家闺秀的母亲还有这样的一面，白侍夜猝不及防，被喂了满口马草……
吴娴也囧。
直到白侍夜把马草都咽下去，配合着问“娘亲，后来呢？”
吴娴啐一口，“你这孩子就是欠揍！”
白侍夜本意是缓解一些母亲的痛苦，可是却起了反作用，抱住了母亲，低声问“后来呢？”
吴娴强忍着伤痛说“他平安回来了，我们也有了第一个宝宝，从那以后，十年里，恩爱非常，可是他却战死了，我痛苦到极点，没有这些女儿的话，我就想去地下陪他了，小叔忽然提出来要娶我，我吓了一跳，不要你可怜我，西军里面寡妇成堆，我也可以守节！”
白侍夜惊异地发现江枫说的全是真的。
吴娴，“可是，小叔拿出兄长白平的遗书，上面说要是他回不来，就由他的弟弟来照顾家里，就算是这样，我也接受不了，最后你奶奶没法子，就说了实话，其实，小叔并不是她亲生的，是收养的。”
什么？白侍夜如被雷击，正哥不是奶奶亲生的？从来没听他说过，就连前世也没有……
“我也吓懵了，若小叔是外姓人，那白家实际上就绝后了。”吴娴说到这里，十分羞愧，“你奶奶对我怨恨极了，她的独子因为我，连妾都没纳……”
白侍夜愤愤不平“这又不是娘亲的错，您不是一直在生吗？”
心里接了一句虽然一河滩的丫头……
吴娴道“你奶怕吓不死我，又说，你叔父的身世极其特殊，不能为外人道！”
白侍夜搓搓手“我也不是外人，告诉我吧。”
“你在他身边长大，他都没提过，我哪敢多嘴？”
见母亲战战兢兢，白侍夜翻白眼，我天！我奶是个干大事的人呐。
“除此之外，你祖父父亲相继战死，侯位不能世袭，大周重文轻武之风越刮越烈，你叔父若能中个状元，将来就妥妥的进枢密院了，那才是光耀门楣，白家从此腰杆才硬了。那我能怎么办嘛！只好寻死觅活，你叔父为了救我娶了我，那时我父亲还活着，他门生遍布朝野，上奏称，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其实皇帝也正有提携你叔父之意，于是顺理成章，被这仁义感动，钦点他为当年的一甲状元，不然，他也就是第九名……”
听她说完，白侍夜手臂的力量加紧了些，“娘亲，我懂了……”
送走了哭哭啼啼的母亲，白侍夜心想我懂个屁！
一直认为父亲，哦，不，叔父和母亲的婚姻是天下最仁义的，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叔父为了前程，母亲被婆母所逼……
所有的风花雪月，都深藏着母亲的第一段婚姻里，那十年，和后来的十年，母亲和叔父，背对背，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白侍夜不再坚持，因去劝父亲和瓜田李下圆房。
白正不知道她为何态度大转弯，奇怪地看着她。
白侍夜，“娘亲不想人家说闲话，您也要体谅她。”
白正默然。
白侍夜知道他不自在了，就问“娘亲年轻的时候，好看吗？”
吴娴当年改嫁白正的时候，二十七而已。
白正皱眉“你这个家伙，就是欠揍啊！”
“回答我，到底好看不？”
白正想了想，“观文阁大学士吴岸之女，自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连考试的题目都是她帮我押的。”
父亲这话说的白侍夜胸口中箭。
“小时候，为啥不逼着我多念几本书？”
“你一拿起书就困，这要怪谁？”
“男人都喜欢舞文弄墨的女人？”白侍夜问了一个更蠢的问题。
“难不成，还喜欢破马张飞，打打杀杀的？你是我亲闺女，我没办法，你就别指望别人真心了！”
白侍夜猝不及防，被自己亲爹表白了。
“那要是你能选择，朱砂和我之间，你怎么选？”
白正不假思索，“这还用说？选你做战友，选朱砂做情人……”
亲爹就是亲爹，白侍夜要哭了，她决定报复，“你也不咋地！和娘亲过了十几年，还没得到她的心……”
白正十分平静，“我要她的心做什么？无处安放！”
白侍夜被打败了，“话我带到了，您要是不愿意，那……”
白正上了马，闲闲说“既然她那么在意，就……”
话没说完，也不管白侍夜还有什么话说，马如离弦之箭，眨眼之间不见了……
这是白侍夜最不能容忍的，五岁之前，每一次把她丢给乳母，他都是以最快速度逃走，现在知道他怕自己哭闹，可是当时，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纵马死命地追，终于看见了父亲的身影，“正哥！”
白正放慢速度，和爱女并驾齐驱，白侍夜不忍问，猜到正哥一定是大罪人之子，一时泪流满面……
一个手帕仍过来，她抓住了，擦脸，阿，童年的味道……
白侍夜一向流血不流泪，白正是何等精明，冷冷道“你给我记住，我永远不欠他们白家的。”
话里夹杂着……痛恨？白侍夜一怔，若是白家救了他收养他并不遗余力培植他，他应该感恩戴德？
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可她和父亲之间一向是对方说就说，不说从来不问，就像自己和江枫，父亲就从来不问。
说真的，白侍夜这么多年没见白正真正开怀大笑过，他从来不动声色，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他的眼睛就像背阴处的湖水一样清澈，仿佛能看透一切事物的真相。可旁人却不能窥见他内心的世界，因此他总是那么孤独，神秘。
但他又是被动的，随波逐流的，因为他竭力想使自己看起来和普通的武夫没什么两样，这种置身事外的冷静，需要附赠生命中全部的热为代价，所以，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冷，让人温情顿消，白侍夜也只是凭着深藏在他们之间的那种不可言传的羁绊，才略懂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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