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那之后,也就是姜赟和吴招峰去野刀帮赴会的时候,关汉平自己出门买了不少的东西回来。一套全新的厨具,以及米面粮油各种东西。
虽然不多,却也能支应一段时间。
姜赟来到厨房之后才猛然想起来,这不是在家里,不会总有一盘菜放在一旁等着自己去热。
姜赟可是一点做菜的技巧都不会啊。
瞅瞅吴招峰,吴招峰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说:“那我来吧!”
吴招峰其实也不怎么会做饭,不过他倒是会一种非常基础的料理,那就是面疙瘩汤。
这玩意北方人经常吃,做起来也十分的简单。
吴招峰小时候在北方家里时,他母亲就经常做这个。
等到了大内之后,吴招峰想家的时候,就会拜托大内管饭的伙头班,让他们给自己做一碗疙瘩汤。
他们做的时候,吴招峰就蹲在一边看。
有道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甭管最终做出来的味道如何,吴招峰做这顿疙瘩汤的时候,那姿势确实是非常的专业。
水烧开了就往里头丢面疙瘩,然后再把锅盖盖上闷上一会儿。
姜赟和吴招峰一人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锅前头等饭好。
等待的时候,姜赟就对吴招峰问道:“当大内侍卫,辛苦不辛苦?”
吴招峰一愣,没想到姜赟会这样问自己。
他立刻站起身,回答道:“不辛苦!陛下是维持天下运转之人,而保护陛下,保护皇宫,就是我等大内侍卫的使命!
我等重责在身,深感荣耀!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是么……”姜赟缓缓点了点头:“但这是你们大内侍卫每个人都会说的话吧?
我啊,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你放心,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别人知道的。”
“……”
吴招峰抿着嘴不说话,姜赟瞥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既然你不说,那你就坐下来听我说吧。”
姜赟拍拍身旁刚刚吴招峰坐着的小板凳说道:“其实我心里也憋着很多话想说,但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人。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听我发发牢骚,如何?”
“好。”
吴招峰一听这话,便立刻坐了下来。
“你刚刚说的话里,有一句是错误的。
维持天下运转的并不是皇帝,而是组成这个天下的人。
百姓,官吏,穷人,富人,他们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体。
从前,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觉得这个天下,没了皇帝就运转不下去。
但是啊……你看看,我父皇死后,一切又有什么变化呢?”
姜赟说到这里,吴招峰是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说,自己当场就得给他斩了。
这可是藐视皇权啊……身为大内侍卫的自己,职务之一就是维系皇族的尊严。
可姜赟如此否定皇权,自己却无能为力……因为,论皇权,姜赟也是有资格继承的。
“父皇死后,这天下便没有了皇帝。可一切仍是照旧,丝毫都没有改变。
老百姓们该干什么还是在干什么,官员们该处理什么还是,也还是在继续处理着什么。
父皇的死讯公布之前是如此,父皇的死讯公布之后,亦是如此。
除了一场祭祀之外,这世界,完完全全,没有因为皇帝的离去,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越是远离京城,就越是如此。
到了九剑镇,你看看这里的人,心中想的可曾跟皇帝有半点的关系?
所以我就觉得,或许维持天下运转的,并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而是龙椅之下的所有人。
龙椅上的人谁去当都是一样的,那只是一个象征,一个符号罢了。”
“殿下不可这般想!”
吴招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再一次站起身,那双眼睛似乎都睁开了一半:“殿下,您这样的想法可是大不敬。”
“我知道,我知道。”姜赟随意的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是大不敬,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是,有错吗?”
“……”
“连你也觉得,事实便是如此吧?”姜赟淡淡说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表达我的不满,也不是在单纯的发牢骚。
我只是觉得,之前一门心思觉得只有我才能继承皇位的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
你难道不觉得是这样吗?”
“不。”这下吴招峰倒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即刻回答道:“皇位还是由您来继承比较合适。”
“哦?为何?”
“……”
吴招峰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姜赟见状,便一脸微笑的鼓励道:“说吧,没事的,今天在我面前,你可以畅所欲言。
等一会儿吃完了饭,我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忘光,你可以放心大胆的说。”
听了这话之后,吴招峰才仿佛有了底气似的,张口道:“属下觉得……
正如您方才所说,如果您认识到了这些事情,那么由您来继承皇位,至少您在当上皇帝之后,不会滥用权力,不会刚愎自用。
而若是让一个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人来继承皇位的话……岂不是要重蹈陆庸的覆辙了么?
属下愚钝,并不明白什么大道理。
但是属下的师父曾经说过,敢于面对失败与困境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如果一个人这辈子没经历过什么挫折与磨难,那么这个人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属下觉得,这话套用在您身上也是一样的合适。”
姜赟目光灼灼的看向吴招峰,忽然间咧嘴一笑:“总算是听到了点心里话,真是没有白跟你聊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师父应该是前大内供奉之一的杨舒荣吧?”
吴招峰点点头:“正是。”
“唉,可惜杨老他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五六年前就病逝了。
不然凭你刚刚所说的那番话,我一定要亲自去拜见他老人家,感谢他说出这样一番话出来。”
“师父卧床不起的那段时间,教会了属下不少的道理。属下也非常的想念他老人家……”
吴招峰说到这儿,语气有些唏嘘。
杨舒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大内侍卫之一。
他的前半生,一直在大内之中接受训练。
而后半生,他则是在各种人的提防和警惕,以及病痛的折磨之中度过余生。
据说他临死之前,曾明确的表达过对他进入大内这件事的悔恨。
不过他也很欣慰,他培育出了吴招峰这样优秀的弟子。
姜怀安对他的死也感到非常的痛心疾首,一方面是因为,杨舒荣大起大落之后确实有一种看破人生的睿智,姜怀安很喜欢跟他聊天,他总能在这个人身上得到一些意外的收获。
另一方面,杨舒荣这辈子只带了一个徒弟,也就是吴招峰。
若是他还能再多带几个,让大内里再多些像吴招峰这样的高手出来,也会让人感到心安无比啊。
只不过,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吴招峰觉得师父这一生无时无刻不是在蹉跎岁月,他被困在大内里寸步难行。
明明自己如今的实力,也不及师父的三分之一,可想而知,师父全盛时期是有多么的意气风发。
但在那时,师父却没能走出大内。
若是他走了出去,只怕如今的天下十大高手之中,定是少不了师父的名字。
想到此,吴招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师父弥留之际,对于人生的悔恨,吴招峰可是都看在眼里。
临终之时,那一句若能离开,万不要留下来的叮嘱,也总是在吴招峰的耳边回荡。
可吴招峰从小吃苦长大,家境困顿的他唯有在大内之中,才能让自己的弟弟读书,让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不必那么辛苦。
他想要离开,但,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就像是九剑镇里的人一样。
这世间的每个人都被困在了一座无形的九剑镇里,无法打破桎梏,随心所欲的他们,恐怕一生所做的一切,在他人的眼中都是毫无意义的。
看着吴招峰表情变幻不停,姜赟以为他是在怀念逝世的先师,没想到他想的如此之深。
眼瞅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之中钻出来,姜赟便站起身,搓了搓手,一脸兴奋的道:“终于好了,可以吃饭了,可把我给饿坏了。”
一句话将吴招峰从感慨之中唤醒,他赶忙揭开锅盖,用勺子将疙瘩汤盛到大碗里面递给姜赟。
自己也盛了一碗,却没第一时间吃。
他有些期待的看着姜赟,毕竟这是他亲手所做的第一顿饭。
哪怕是吴招峰这样的高人,也会在乎一些别人的评价。
更别说,这个即将给出评价的人,还是自己所效忠的晋王殿下了。
“好吃!”滚烫的面疙瘩在姜赟的嘴里左右囫囵个不停,他用捏着勺子的手,朝吴招峰竖起大拇指:“就是有点淡,下次多放点盐就好了。”
吴招峰想要仰天大笑,但在姜赟的面前,他还是要保持一些矜持。
吴招峰微微侧过身,不让姜赟观察到自己嘴角那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们干嘛呢?”
就在俩人唏哩呼噜的吃着疙瘩汤的时候,唐逸忽然过来了。
“这灶台里的火还没灭呢!”唐逸指着灶孔大叫道。
“哎呀!忘了!”
吴招峰一拍脑门,姜赟也赶紧放下碗,后厨里面自是一阵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