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这句话,虽然简练如同电报,但如果细细分析,却也很能见出赵高言辞的艺术。整桩阴谋分明是由他一手策划,游说李斯也纯粹是他的主张,但到了他口中,却变成是奉了胡亥之命,这无疑极大地满足了胡亥那颗年轻的虚荣心。
而游说过程之曲折艰辛,也变成了李斯一听到胡亥的名头,便不敢夹生,乖乖听命,他赵高的作用,只是负责传传话而已,苦劳或有几分,功劳半点也无。难道,赵高真的觉悟如此之高,明明为胡亥立下大功,却只字不提,宁愿辞而不居?
其实不然,赵高如是说,乃是一种更高明的揽功。身为人臣,和未来的皇帝胡亥争功毫无意义,他只需要和李斯争功即可。争功有两种方法。一是你多,我比你更多。二是我少,你比我更少。赵高的方法便是后者。
通过这句话,他传达给胡亥这样的信息:李斯一听说要改立太子,立即举双手赞成,坚决拥护。既然如此,那么,无论以后李斯在政变中发挥多大的作用,那也是出于李斯的自愿,李斯只是在作丞相的份内工作而已,谈不上有什么功劳可言。
赵高这句话,另有一长远的伏笔:李斯身为帝国丞相,倒戈却如此轻易,视政变为儿戏,可见此人大节极不可靠,不能信任。今天可以拥立你胡亥为太子,明天说不定也可以拥立别的公子为太子。我的话点到为止,但是胡亥啊,你最好还是多加提防小心。
胡亥整夜不眠,引颈而望。成则唯我独尊,败则刀下之鬼,他如何能睡得着?听到李斯应允,胡亥大喜,拜谢赵高道,吾得为太子,悉君之功也。
且说李斯、胡亥、赵高三人,组成了政变的铁三角。在李斯的主持之下,政变进行得有条不紊。
首先,隐瞒嬴政的死讯,秘不发丧,以防消息传出,诸公子及天下可能有变。
接着是焚烧嬴政遗诏,毁灭政变的罪证。看着遗诏在火中慢慢化为灰烬,三人表情各异。胡亥满脸得意之色,遗诏一烧,死无对证,从此再无人知道他的太子之位其实得来不道。李斯面容冷峻而忧伤,他对嬴政的忠诚,也随着遗诏一起,在火中化为乌有。赵高则眼神闪烁,神态怪异,令人莫测高深。
然后,再由赵高伪造一份假的嬴政遗诏,赐丞相李斯,命立胡亥为太子,确定胡亥继位的合法性。
最关键的一步,则是如何除去公子扶苏以及蒙恬。李斯和赵高的方法很简单,再伪造一份诏书,赐公子扶苏,令他和蒙恬自杀。书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第两百七十部分
诏书已封,盖以皇帝玉玺,使者奉书向上郡而去。与此同时,巡游队伍也不能在沙丘一地久留,于是吩咐启程,向咸阳逶迤而行。嬴政的尸体,载于辒凉车中,由知晓内情的宦官亲自驾车,任何人不得接近。嬴政的饮食,供奉一如平常,由宦官在辒凉车中替嬴政享用,以免留下破绽。百官照旧奏事,同样由辒凉车中的宦官替嬴政答复。
使者抵达上郡,宣读伪诏。扶苏大哭,走入内舍,便欲自杀。蒙恬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劝阻扶苏道:“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为迟也。”
使者见扶苏犹豫,不断大声催促道,请公子奉诏自裁。
扶苏承受不住使者的威压,对蒙恬道:“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蒙恬道,“你我手掌重兵,身系国家安危,虽蒙赐死,也应当面奉诏,非敢惜死,为国家计也。”
扶苏无疑比蒙恬更谙熟政治之中的玄机,叹道,陛下当年令我监军,已是无立我为太子之心也。今胡亥既定为太子,年最幼,陛下必恐诸公子不服,尤其是我。你我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御贼,其势足以谋反,虽陛下神威天降,却也不得不防。陛下赐我以死,正为此也。我一日不死,陛下一日不得心安。
于是扶苏面向咸阳而跪,泪下如雨,道,“臣今日领命而死,所以报陛下也。”言毕伏剑自尽,时年三十有一。
如果扶苏听从蒙恬建议,请求朝见嬴政,当面赐死,李斯等人的政变部署必将被彻底打乱。历史也很有可能从此改写。只可惜,他想得太多,想得太远,聪明聪明太聪明,反误了公子性命。
扶苏自杀倒地,蒙恬抱尸痛哭。使者不解人意,只顾大声催促道,请将军奉诏自尽。蒙恬抬头怒视,解下佩剑,丢给使者,悲愤地吼道,蒙恬在此,要我性命,请君自取。
蒙恬一代名将,匈奴闻风丧胆,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势。使者胆寒之余,也不敢擅做主张,只得先将蒙恬转移到阳周,监禁起来。蒙恬手中的这支帝国最精锐的军队,则交由裨将王离统领,以李斯舍人为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