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腥风血雨,最终败给了必将迎来的晨光熹微。
焉济宸是早上八点的飞机,时不等人,所以深冬的漫天还没光亮时,他就必须出发。
六点准时,车已经停在别墅外。
焉济宸利落收拾好后,并没急着走。
他从衣柜里挑了身女装出来,随手放在床头,随后拨开胡乱拂在姜漪侧颊的柔软长发,微不可察地地落唇在她唇瓣上。
汲取完温软的热息后,他才收敛心思起身。
如此悄无声息难被察觉的行为,像极了关系亲密的情侣,焉济宸却并没察觉自己从早上开始接二连三的异样。
他的衣柜从来清一色黑白,近期却容纳下了适合姜漪码数的衣服;他明明觉得姜漪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人,却三番两次打破这场关系里虚设的规则,拿出连他从未待人的温柔。
一场终了,焉济宸离开别墅。
可就在焉济宸开门走出,轻力掩门的刹那,侧躺在床上该是熟睡的姜漪,睁了眼。
周二早上,姜漪提早到达学校实验室。
到时,实验室的门虚掩着,而寂寥安静的环境时不时传出����的细微杂声。
她就着门旁覆着薄雾氤氲的玻璃往里看,好久不见的何研弓身在集放数据的台前,低头不知在做什么。
姜漪的站位恰好是横纵两条长廊的交界处,寒风凛冽,锥刺人心,她没在外面愣站着,也没给里边的人任何先设铺垫,就推门走进。
何研似乎是做贼心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跳。
她脸色僵硬地转过身,仓惶的视线猛地撞上不远处冷漠盯着她看的姜漪,刚刚还因不爽骤出的话瞬间堵在嗓子眼。
现在时间太早,姜漪按理说要到十点才会出现。
可现在……
姜漪直朝何研走近,一眼就看到她手里拿着的两份初稿纸袋,一份装有碎纸条,而另一份则是她根据u盘重新打印出来的。
何研的手被冻红了,这会抓着两份纸袋,指尖都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颤抖。
姜漪低眸扫过她指腹微端的露白,想就没想就把纸袋拿了过来,挑了那份完好的数据放回到台上,全程都没和她搭一句话。
何研其实早就看到姜漪手上那个纸袋里乱七八糟堆着的碎纸条,尴尬地先开了头:“这份数据怎么这样了?”
姜漪漫不经心的语气丝毫听不出紧张:“我也不知道,这应该就是我上次准备好的数据文稿,但后来有那么几天我没找到,就干脆重新又打印了份放过来,没想昨天意外看到这份堆在这。”
说到这,她特意顿了下,才有意说:“这份没用了,我昨天本来想丢,但忘了。”
何研强颜欢笑地听完,没从姜漪的话里揪出一丝漏洞,松懈似的舒了口气。即便低不可闻,却还是被姜漪敏锐捕捉。
姜漪心里笑了下,面不改色的神情助何研淡化了警惕。
本该和谐下去的聊天,姜漪却在短暂的几秒停顿后,意有所指地挑话问:“这数据消失得莫名其妙,又出现得不合时宜,我觉得可能是组里的人做的,你觉得呢?”
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到何研莫名有种被戳中脊梁骨的感觉,芒刺在背,刺痛倍生,心理素质不强大导致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
这步步转变,都被姜漪纳入眼底。
她没停,接着说:“这数据一看就是走了粉碎机的,可这新实验室压根就没有粉碎机,旧实验室才有。”
“啪”的一下,何研手劲一松,掌中握着的手机失力垂坠砸向地面,在仅存清浅呼吸的室内迸发出隐匿潜藏的火花。
姜漪像是抓准什么,有了更进一步底气,朝何研再走近了步,就着身高优势敛颚低眸盯她,寸寸呼吸都被有意打压至底。
她极低的声线,状似耳语,却额外仿若质问:“你说,那个人?”她停了三秒,才说,“是你吗?”
闻言,何研呼吸顿然急促,慌张地抬眼看她,却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秒,被姜漪眸底浮现的威慑压抑得分寸大乱。
语言胡乱交织,她一下子都不知该怎么诉出。
前后逻辑相通,何研深知姜漪这话比起询问,更像是判定,疑问的上扬不过是还了她一级台阶,打得一手好牌。
而话到这里,姜漪显然不想和她再聊下去。
她想要的答案,何研的那双眼睛描绘得一清二楚,照她的脾性,早该嚣张气焰地反驳,偏偏这次没有,她默不作声,坐实了心虚。
于此,姜漪退回到原位,收敛锋芒地笑着安慰:“别紧张,我看你可能没睡醒,开了个玩笑。”
说完,她看了眼手表,言简意赅说:“我来就是想把这份文稿扔掉,以防老师看到,没什么事,你忙。”
除此之外,姜漪没再多说,她可不高兴和这种学术不端的人过多交流,没两句就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路上,姜漪无意想到荀林上次和自己说的小道消息,听说何研是家里背景够硬,认识系里能摆话的老师,才破格被刘仲廷收入研究小组的。
刘仲廷虽然专业能力强,在聿清大学也是数一数二的优秀研博导师,但因为接连多次的评选掉位拉胯,现在还处于不上不下的受气阶段。
就连徐起鸣这种资历比他短浅的,都升得比他快,一连几级跳,要说徐起鸣比他更有能力吗?那还真未必。
姜漪知道这社会有太多的不平等。
太多人都弱小如蝼蚁,在千军万马过江的名利疯潮中,手无缚鸡之力,一不留神就极有可能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他们不是不努力,也不是没能力,只是时机不对,就没那么幸运爬上去。
要说忍气吞声,怕是何研这次的入选名额都是刘仲廷为难答应的。
他给何研分配的任务,起先的量度还算入眼,可越到后面,他越是纵容何研的划水。
这要放在别的成员身上,早该被素质教育了。
那又能怎么办呢?
成人世界的不成文规则摆在那里,没办法的,只能硬着头皮上。
姜漪跟在焉济宸身边久了,附带享受的好处多了,也更多清楚
接下来真正脱离那个男人后,前路的坎坷必定会泥泞般地汹涌而来,她再靠不了他来解决。
而迎难而上,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冰天冻地的温度,姜漪搓着被冻僵的手,轻呼了口气,袅袅白雾很快迷住了她的目光,融进漫天的浓云厚雾。
她视线模糊,步履渐渐放慢。
这天,似乎更冷了。
另一边,焉济宸两天都高度凝神,心无旁骛地工作。
开会、见面、饭局走流程式地统统完成后,他让柯杨提前订了回聿清的机票,名义上是约见了继蕴的徐总。
可柯杨再想装眼瞎,都不能忽视酒店里凭空多出来的那条礼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