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手捧斋饭推门而入,见惜春拿着佛珠,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不由笑道:“姐姐近日倒是常诵佛,可见这普救寺的佛祖十分灵验,能教人向佛哩。”
惜春点点头:“世上多苦难,唯有佛祖救我。”
见她十分认真的样子,红娘失笑:“照姐姐的说法,佛祖岂不是包治百病?”
“自然不是。”惜春摇摇头,见红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问她,“可是有什么事情?”
犹豫再三,红娘才开口说:“方才听寺中长老说,那张生好生病重……”说完见她家小姐一脸呆滞,只以为是她思念过深,她侧过身体偷笑了一会儿,才伸手推了推惜春。
惜春楞住,自然不是因为思念过深这样的原因,她只是忽然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周围人的名字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崔莺莺、张生、红娘……似乎是她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话本子裏的人物。
个中情节早已忘却,只记得日后那张生金榜题名,却抛弃了深爱他的崔莺莺。
“他病了与我何干,怎么倒来找我?”惜春缓缓吐出一口气。
礼佛多年,她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了。
“若非张生,咱们都得葬身于此地。”红娘觉得小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若是从前,知道张生病重,只怕早张罗着让她代为看望,如今却说与她不相干。
张生救了他们?惜春倒不知道这个。
她楞了一下,点点头:“你说得有理,是我疏忽了。我既如此,你去妆匣拿银子请个大夫吧。”
红娘离开后,惜春独自一人坐在屋内楞了会儿神,起身来到院子裏。从前她可以在庵堂修行几月不出门,可今日她心裏乱的很,怎么也坐不住。
“听说张珙张施主病了,师兄们都在为他诵经祈福,做完这些活,咱们也去为张施主念一卷经吧。”
“正该这样,若不是张施主,咱们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
“也该谢谢惠明师伯,要不是师伯冒死去给杜将军送信,纵使张施主有多少计谋也是无用。只可惜惠明师伯只爱美酒,咱们可弄不来那东西做谢礼。”
“珍馐美酒,自有那崔家准备。崔家小姐当日放话,谁能赶走那贼首孙彪,她就嫁给谁,虽说主意是张施主出的,可冒险跑腿的却是师伯,只要她几坛好酒算什么。”
待几个打扫的小沙弥走远后,惜春才从树后走出。她展眉一笑,已知道张生的“救命之恩”是怎么一回事了。
没过多久,红娘也回来了,还没空着手,揣着张生给的彩笺交给了惜春。惜春看也没看一眼,直接撇在笔洗内,任由彩笺上的墨渍慢慢晕开。
“姐姐这是何意?一面以琴传情,一面冷若冰霜;一面着我去看望,一面又把人家的心意丢在一旁。若姐姐果然要听夫人的,只与那张生做兄妹,何苦这样耍弄人?”红娘憋了几天的疑惑,终于在此时一股脑问了出来。
惜春平生最听不得人家说她玩弄感情,不洁身自好,听后不迭声的责问道:“我问你,他夜裏弹琴可是我求得的?他生病可是我害得?不能任救命恩人重病而不顾,可是我说的?怎么我倒成了不要脸面,吊人胃口的那个了?”她不由地想起从前在荣国府听到的流言蜚语,越说越伤心,最后伏在小几上痛哭。
“我倒是坏人了!”红娘跺跺脚也跑了出去。
良久,惜春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按揉了几下红肿的眼眶,起身往郑夫人房裏而去。
傍晚,郑夫人叫红娘请来张生。张生原本不想来,只是转念一想,前次郑夫人已提出要他和莺莺兄妹相称,他又没过多纠缠,按理郑夫人不该惹人厌的再请他一次。
想到这裏,他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心想:说不定是郑夫人改变心意,决定履行诺言。
抱着这样的心态,张生拖着病体,再一次来赴郑夫人的宴。一进门,张生就看见密帘后的崔莺莺,越发证明了他的想法。他整了整衣冠,尽量昂首阔步气宇轩昂的进了屋子。
郑夫人到底活的久些,也更有见识,见张生在门口还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看见莺莺后又是另一副样子,哪裏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副虚弱的样子,一半是因为病了,一半则是想要赚取些同情。后来见到莺莺,只怕是认为她改了主意,同意他娶莺莺,才又做出一副风流模样。
郑夫人在心裏冷笑一声,只可惜,今日这宴不是她设的,自然也不会如了那张生的意。
密帘后,惜春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攥着手帕,指尖因为用力发白。
果然,她还是不能和男人离得太近。
惜春深吸几口气,声音颤抖的开口说:“今日请义兄前来,只为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