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上了越野车,季萱扯过安全带。雨冷,手哆哆嗦嗦的居然半天插不到孔裏。路不远,算了。丢下,从挎包裏拿出手机。
钱方若瞥了一眼,这些天,短信,电话,不多,不少,总会有。张总是个大忙人,然而一日三餐会准点问到。她回得很少,一个字,两个字,有事的时候就不回。他也不介意,两人就这么微弱又持续地联系着。
干柴烈火都撑不住的异地,这一路越走越远,这么稀薄的所谓牵挂又能撑多久?
挂挡,离开。
……
回到小城,夜幕已经完全吞没。
这次租住的是白土坎一个朱红色的小楼,当地人自家住宅。这一路,只要条件允许,大若是不会选择酒店宾馆的,这一点,工作组早已做了安排。无法联络民宿的地方,考虑当地借宿或者扎帐篷。
这座两层半高的多层递阶式小楼,主人年初才搬去新建的公寓楼,将这裏简单装修一下做了时下最流行的民宿,总共四个房间:单间,标间,家庭房和一个两套高低床的多人间。
大若本来要把单间给她,季萱没要。一来他是队长,理所应当住单间;二来么,男队员睡标间,她和另一个女队员睡家庭房正合适,她要睡了单间,大若就得去那个多人间,且不说最宽一米二的高低床对他这种体型是种什么折磨,单是走马灯似地不停有人住进来就是个大问题。脾气炸了,哪裏还收留得住。
这不,刚回来就得知多人间裏住进三个青旅那边挤不下的旅友,也是刚结识就同路走,兴奋得很,楼下不大的客厅让他们搞得很是热闹。
简单洗了一下,大若带着工作组出去吃饭。吃对这家伙来说正经是个事儿,这些日子小城裏有特色的饭店、小吃铺,不一定奢侈,却要都尝到。其实,并不是个好吃的人,季萱知道这也是体验之一。她也十分有兴趣,可是今天不打算跟着了,酥油茶和热糍粑,暖和就好。
这裏的天气,一日四季,夏天正午不过十八度,一下雨,入了夜,骤降近零,没有暖气,床上电热毯和被子就成了最亲的。
……
靠在床头,只开了臺灯。私宅转为民宿,主人并没有再特意做隔音,所以,她能听到半层之下客厅炉火边那三位旅友,嘻嘻哈哈的。声音模糊得正好,老房子关起门来制造一种喧嚣中隔出的寂静,可以捡到窗外依稀将停的雨水声,滴滴答答的。
床头的手机震动,是大若,问要不要带碗面给她。季萱回:不用。顺便又看了一眼,只此一个信息。
中午的时候有他的信息来,大半天过去没再有什么动静。可能因为今天是周五。
周五怎么了?念头闪了一下,随手把手机搁在床头。
不当心腕子上的佛珠磕了一下,很脆的一声。季萱赶紧抬手瞧,小木珠颗颗圆润,丝毫无恙。据说是金丝楠,开了光,祛疾除患、驱凶辟邪。
辟邪。季萱轻轻吁了口气,随手捏起胸前那滴邪恶的小石头,灯光晕入,晶莹剔透,幽幽的水色饱满得足可流动,落在她贫瘠的胸前,落在这老旧的房中依然光华。
脖子上,手腕上,一个人安静地揉搓了一会儿,双手绕到颈后摘下项链,随后褪下手串,放进挎包裏两个暗兜,各安其好。
拿出速写本,布包还鼓鼓囊囊的,看着那趟在黑暗裏的旧本子,季萱的手顿了一下,小心地掏出来。画页都宣起,本子显得特别厚,原本的绷线已经绷不住了,脱出好几页。打开,小心地掖进去放平整。
当时随手拖过的本子用,也一直没保存好。不是那家伙在身边,就是总有别人在。随身成了最安全的,毕竟,这种人体,她不介意人看到,可是,他可能会。
唇边不觉就抿了笑,轻轻翻着,这张是他撑着手臂俯瞰的样子,汗珠已经聚在腮边。手指轻轻划过,隔着纸都能感觉到男人热腾腾的温度,仿佛就在他怀中,彼时彼刻……
可惜,她已经有日子没画他了,不是眼前没有影像,是……下不了手了。
她走的那天,他身体还没好,确切点说,完全没好转的迹象。自前一天晚上的“讨论”后,吃饭、吃药,两人过着日常,季萱再没有开口说什么,他也没有,微皱着眉头,脸色很平静,那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其实,季萱读得出,在她面前他从没有像此刻这么坚定、顽固,不可动摇。
这个信誓旦旦要跟她离婚的男人。
初闻就炸,她心裏的滋味,自始至终,是愤怒。那种恨意莫名其妙,却非常真切,真的让她甚至不想他去送机。
他终究还是去了。
秦健开车,他们在后座。一路上她看着车窗外,手被他握着,为着那降不下来的体温,她没有动。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随机和意外,唯一不变的就是最终註定的分别。那一幕在她脑子裏早就出现过,甚至,很清楚地知道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应该是不舍,毕竟离别,在他怀裏待了这么久,就算只是一种熟悉的味道,也会有种酸酸的感觉,舍不得,过后,会回味,也许,还会思念……
可谁知,真的这一刻到来,看着面前这戴着口罩、一动不动的男人,何来酸楚?她几乎是咬了牙,终究还是被他破坏了那本该苦涩又留恋的情绪。
“我走了。”
一句道别,她扭头离开,身后没有一个回应的字。像被什么在推着走,更像是在逃,那种莫名的狼狈在迅速转进安检后突然就抽空,她靠在墻边,慢慢地,很久才恢覆了呼吸……
起飞前关掉手机,那上面显示的是他最后一个信息:我给你设了定位。
靠在舷窗边看这座豪华都市慢慢变小,变模糊,缩入云层……
他把自己的定位信息输在了她手机上,随时可以找到他。只是,他怕是忘了,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想知道他在哪。分开了,就想么?知道了,又怎样……
轻轻合上画本放入包中,明天如果还下雨,她就留在房中,趁大若不在,用他的工具重新装订下。
挎包放下靠了床头柜,又瞥手机。目光停了几秒,拿起来,打开定位。
从来没用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眼看着青灰色的地图在屏幕扩大,聚焦,省,市,道路……
看着最后那个落脚的点,邀功似地闪烁着,季萱眉一挑,笑了。这家伙真是烧糊涂了,一定输成她的手机信息。自己找自己,那落在白土坎的红色小标识非常精准地标记着她此时此刻床上的位置,关了手机,丢到一边。
围着毯子,打开速写本。眼前是佛龛前那盏香油灯,耳边,老喇嘛干瘪又幽长的声音,瞇上眼睛,白天那怎么都入不了耳的言语,此刻,一点一点,没有意思,却有声音,佛的韵……
手下的笔在纸上沙沙划过,像窗外已经停下的雨水,突然,心裏一怔,怎么这么安静?刚才还在客厅裏说笑的旅友已经回房了么?门外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因为寂静,意外地清楚。
一个是接待的大姐,主人的妻,嗓音很特别,很热情,另一个……是个男人……
季萱腾地坐了起来,心怦怦地跳,心慌空洞的感觉像极了四月那个夜半,突然被开门声惊到……
放下本子,她轻轻打开毛毯,下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耳朵裏的声音时而有,时而没有。
打开门。
几步木楼梯下,大书架的接待臺边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风衣被雨汽冷塑,清晰地展示着笔挺的身材,肩膀的线条……
咔嚓,小铅笔断在手中。
轻微的动静似乎惊动了他,男人回过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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