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庆幸的,是她们做的所有准备,确实?是必要。
这整一年,穆霓云在张福全得?以出宫的帮助下,翻遍带回?的民间古籍,她寻到了两种方法?改变瞳色,要么是服毒,要么是将带毒的汁液直接滴在眼里。
为了寻找最合适的办法?,她才?会决定亲自?给儿子试药。
服毒会对?胎儿有损,所以她选了滴进眼里,外用的毒性较吃下去的少?,也不容易被太医把脉把出,就是特?别疼。
每次,她都会将感?受写?下,由张福全转带出去给宫外的游医,变换部分药材,尽量试出伤害最小的配方。
为了避免太医察觉不妥,她还寻了个眼疾的藉口?,就当是她从胎中传给的小皇子。
以上所有这些,都是基于,若她生的孩子是异瞳。
“嬷嬷,我们商量好的两封信,我。”穆霓云喘了口?大气,“我写?了放在抽屉里,柳儿那边,以后不必再联系。”
荀嬷嬷神色不忍,“娘娘,既然用了药,不如隐瞒...”
穆霓云留恋地看着婴孩,摇头苦笑道:“我也想,可是不行的。”
只要她活着,她的儿子不可能不受关注,太过频繁的用药会毁瞎他?的眼睛,也藏不住秘密。
另外,符淮安虽然虎毒不食子,可他?即位后不会允许如此明显的污点存在,一个带着异瞳的小皇子,不就是在昭告天下,他?私下与先?皇的后宫妃子通.奸。
她一旦身死,靖明帝会疼惜她殁于最美之时,符淮安会在怀疑中纠结往复,下不了手。
他?们皆是天底下最薄情的男人,但倘若能稍微生出一丝丝对?她的疼惜和愧疚,这些,就是她儿子唯一活下去的倚仗。
“嬷嬷,替我好好照顾他?。”
“好。”
荀嬷嬷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去找太医,栖云殿里独独剩下,身上沾满了血的穆霓云。
“等会儿有点疼,你要忍一忍。”
她周身无力,手臂发抖地从枕头下摸出药瓶,左手扒开婴孩的左眼,右手指腹沾了药沁进去,药水入眼的瞬间,婴儿爆发出巨大的哭声。
穆霓云有感?应似的感?受疼痛,比自?己上药还巨大的疼,她轻捂住婴孩的嘴,亲在他?的额角,边流泪边道:“对?不起,都怪娘亲,对?不起,我没办法?更好的保护你。”
她下面的血不断在流,其实?原本来得?及救助,可她故意让荀嬷嬷带太医晚来,便是断了活下去的可能。
穆霓云将孩子归拢在身侧,她感?受他?的奶香和温度,另一边不断用手捶打她的肚子,让血流的再快一点。
“对?不起,娘亲也,也很想陪你长大,教你习字,想,看你变成厉害的大人物,我的儿子怎么会差呢。”
“可,可现在,娘亲只有一个愿望,希望我的儿子,能,能好好活...”
穆霓云半睁着眸,把头偏向右,最后的视线聚焦落在婴孩身上,温柔地笑,“孩,孩子,你是,这世上,我,我最爱的...”
婴孩的左眼里,黑色汁液在他?瞳孔表面迅速结成一层薄衣,逐步成了黑瞳。
他?呆在母亲的身边,脸蛋在笑,四肢乱,他?并不懂得?,眼前这个最爱他?的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他?。
...
***
三年后,符淮安弑兄杀弟,先?帝留下的血脉只剩下年幼不记事,仅仅三岁的七皇子,符栾。
当初,靖明帝缠绵病榻,惊闻爱妃死讯,太医怠慢去迟,听说她孤零零死在殿中,那副情景,光想象都令他?悲从中来,胸闷郁结。
靖明帝明知符淮安的打算,他?力不从心,提笔赐名和草木有关的栾字,意求小儿子能如野草野树般顽强活下去,与此同时,下密诏命姜擎苍暗中保护。
先?帝崩殂后,庆安帝登基,或许是怕民间议论,最终没有对?小婴孩下手,而?是将其赶进冷宫,任他?自?取灭亡。
从此以后的七皇子不再是宫里尊贵的皇子,而?是成了无人在意的皇族‘孤儿’,是但凡有点品阶的领事都可以欺负的存在。
...
冷宫中,荀嬷嬷把饭菜摆上桌,瞥了眼在坐在门?槛望
天的八岁孩童,唤道:“七皇子,来吃饭。”
“来了。”
七皇子长得?很快,个子比得?上十几岁的少?年。
他?长相稚嫩中初显俊美,凤眸高鼻,五官深邃,身上衣着穿的精致,可在看不到的地方毫无皇子该有的规制,比如他?们眼下吃的东西,青菜豆腐,白菜汤,还有一盘数得?出肉末几团的肉糜。
“多吃点,今日膳房多剩的肉。”
男孩大口?扒拉着素菜,就着白汤和肉糜,他?只吃一半,每个小小的盘子里的一半。
荀嬷嬷推肉过去,淡淡道:“老奴不爱吃肥腻,你替我都吃了。”
“我今天要去浣洗坊帮手,王嬷嬷病了,拿了两块烙甜饼来求我,我就帮她一次,你自?己早点睡,明早等我带饼子回?来。”
“好。”
荀嬷嬷走之前,回?头嘱咐,“今天午后,七皇子要出门?么。”
七皇子收起碗筷,桌上还剩下半盘干净的肉糜,他?抬头道;“是,我要去文华殿。”
他?没资格进学堂念书,唯有站在窗外听,为了避免频繁上药,他?每七日会去一次听整个下午,然后借书回?来自?己学。
“别忘了上药。”
“嗯。”
荀嬷嬷去浣衣房,七皇子走到桌边,他?熟门?熟路的拿起藏在棉布堆里的药瓶,将头扬起,干脆地滴进左眼里。
这是他?的母妃用眼睛和性命换来的机会,虽然疼,但是影响最小,只要控制次数和间隔,能最大限度的减少?伤害。
毒药水入眼,刺痛的他?想喊出声,明明这八年他?已很习惯。
片刻后,他?的左眼变为黑色,浓墨般无折射光泽,细看会被发现,但是谁会细看一个弃子呢。
冷宫走到文华殿,他?如常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老师背书,手在墙壁上跟着划画写?字。
老师瞧他?可怜,故意将声音说高。
大皇子符弘致比符栾年纪大,见此情景,他?不舒服地哼唧,“陈先?生,你是故意的吧,想让外面的叫花子听。”
陈大学士捋须,不满意粗鄙之言,“大皇子,慎言!”
“怎么,我说错了么。”符弘致白了外面的男孩一记,他?早就看此人不顺眼,长得?比他?
高,比他?好看,还不对?他?们有好脸色。
他?母亲出身低微,皇子里面他?无人可欺,只好欺负欺负符栾这种没根野草。
符璟桓五岁,也坐在其中,他?作?为太子颇有几分气度,细声细气地道:“算了,宏致,我们别与他?计较,他?没了母妃,怪可怜的。”
“是,殿下。”
符璟桓小短腿迈到七皇子面前,昂首挺胸,仰头道:“你想学,孤是太子,你现在跪下,我,我同意让你进来旁听。”
符栾没搭理他?,转身离开。
这样的场景这些年比比皆是,到底都是孩子,老师喊了声上课,大家不甘不愿地坐回?座位。
三皇子出声安慰,“罢了,太子殿下,我们不跟个破落户生气。”
“嗯!”
...
彼时,作?为七皇子的符栾,性子是内敛少?话的,他?不专于倾诉,也无人可倾诉。
他?读过母妃留给他?的信,三岁明白什么叫死,四岁才?明白母妃是为了他?而?死,最该恨的人,是他?暂时无法?企及的帝王,同时也是他?的生父。
对?于孩童来讲,这些事显得?略微复杂。
七皇子躺在冷宫的木板床上,业已入冬,他?揪紧的两条被子薄薄的像两沓纸。
他?想着想着,翻转了个身,慢慢睡了过去。
东方泛起鱼肚白,荀嬷嬷扶门?从门?口?走近,她上了年纪,腰里旧伤经?常犯,做不惯重活,没想到现在蹲久了也受不住。
荀嬷嬷替男孩掖完被角摸摸他?的额头,他?们二?人在冷宫生活了五年,她年纪大了,那么他?以后该怎么办呢,不晓得?,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荀嬷嬷把两块甜烙饼纸包放在桌上,接着坐在椅凳稍微靠一会儿休息。
她睡得?不熟,当有人撬院门?,她马上听到了声响,下一息,她立刻警觉地跑去摇醒男孩,“七皇子,快醒醒!”
七皇子发懵地用手揉眼睛,“嗯?”
荀嬷嬷推着刚睡醒犯迷糊的孩子塞进衣柜,焦急道:“七皇子,你躲在这里,千万别出来。”
“好的。”
荀嬷嬷关上柜门?,仓促间从她睡的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小刀藏在手心。
她也希望她是虚惊一场,直到蒙
面杀手冲开门?,她预料到,今天不会有好结果。
杀手于房内四顾,荀嬷嬷退到墙边,颤抖发声,明知故问,“你是何人,敢来这里造次!”
“我是谁不重要,七皇子人呢。”
“他?,他?昨晚跑出去玩儿还没回?来,你要找去御园里找,老奴手里可没人。”
杀手不是傻子,他?目光往屋内一转,转到柜子,明显能感?觉到对?面的嬷嬷气息紧张起来。
他?冷笑,大步往前就快要打开柜门?。
荀嬷嬷脸色煞白,喊了声,飞身扑上去,猛地抬起小刀扎住杀手的腰,“七儿,出来!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七皇子闻声由柜门?内跃出,杀手眼前一亮,他?腰上被短刀刺的伤痛暂且不提,没想到的是,嬷嬷的手劲非常大,他?怎么甩都甩不开。
杀手手起刀落,利落地往荀嬷嬷背上多插一刀,他?的刀不是那种短的,瞬间血水就弥漫她整块背。
七皇子第一次见这样多的血,走到门?口?呆滞在原地,荀嬷嬷呸掉口?中鲜血,扯起嗓子厉声喊道:“快走!快啊!”
被她死死牵扯住的杀手并不是专职,而?是当今天子,曾经?三皇子府里的普通侍卫,奉曾经?的三皇妃,也就是皇后的命令来杀这个孩子。
杀手走不掉,只好继续下狠手在荀嬷嬷背上插一刀。
荀嬷嬷看七皇子还不走,急疯了,她几乎是声嘶力竭,“七儿,走!!”
如此这般,孩童终于发狠咬了后槽牙,转身窜出了门?。
杀手生怕跟丢,不敢久留,但是气不过这个拼死力气拽住他?的嬷嬷,发泄似的捅了她最后一把正面,划拉开肠子。
他?走之前踢了地上苟延残喘的嬷嬷,冷冷扔下一句,“你为了他?,值当么。”
荀嬷嬷躺在地上,身子在无意识打抖,她的嘴巴里不断往外汩汩冒血,没那么快失去意识,耳边晃荡那句,值当么。
她也不知道值不值,做出决定前,她甚至来不及思?索这个问题。
冷宫没有下人,她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侧头眯眼望过去,“你,你...”
“嬷嬷,我,我没走,我看过书上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躲在外
面几步远的杂草堆里,眼睁睁看发生的这一切,无能为力。
男孩蹲下来,扶起她,哑声道:“嬷嬷,你也是因为我而?死,对?么。”
折磨了孩子整个幼年时期的问题,他?不合时宜地在此时问出口?,夹杂童声哭腔,“嬷嬷,是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她们都要为了他?死呢。
“不,不是的。”
荀嬷嬷眼眶湿热,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脸,但她太累了,所以便抓住他?的手,“你,什么,什么都没错,所以,好,好活下去,不要替,替我和你母妃,报,报仇。”
男孩紧抿着唇,流泪摇头。
荀嬷嬷摩挲他?瘦削的手腕,“桌上的甜,甜烙饼吃了,还有,往后,不要对?任何人,心软,心软是要人命的。”
男孩哭着说,“是,我记住了,心软,会要人命的。”
嬷嬷就是对?他?心软了,所以她才?会死。
荀嬷嬷吃力地将左手的刀片递给他?,“最,最后帮嬷嬷一个忙,好吗。”
“嗯。”
荀嬷嬷指着腰下的模糊血肉,“太,太痛了,让我早些,去见你母妃吧,你以后独自?,宫里,总归要学着杀人,就,就先?拿我练,练。”
七皇子左眼的药效过了,他?的异色瞳映出面前陪伴了他?八年的亲人。
在她的期待下,他?抬起手,对?准她心口?的位置,泪水模糊他?的视线,刀落下,嬷嬷闷哼一声,瞬间断了气息。
孩童沾了血的手,晃晃悠悠站起,抓起桌上的甜饼,坐回?尸体旁认真地吃。
他?每一口?都吃的很仔细,吃到最后,
“嬷嬷,你骗我。”
饼子一点都不甜,咸腥的呛人,他?再也不要吃了。
...
荀嬷嬷走了半个月,冷宫里只剩下七皇子一个人。
他?最近时常去西花园的柳荫湖,那里不常有宫女,他?想静一静,毕竟那天是他?第一次‘杀’人。
坐在柳树下,七皇子听到远处的静,抬眸看过去,浩浩荡荡队伍之中的辇架上,皇帝穿着明黄色的衮服,怀里坐的是朱色锦袍的太子殿下。
符璟桓被他?的父皇轻抛再接住,循环玩耍数个来回?,发出咯吱咯吱的愉快笑声。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