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柔
江柔柔醒来时是在一家旅馆。
光线黯淡,空气裏有股发霉的气味。
嵌在墻壁上的灯是坏的,光芒微弱,约等于无。江柔柔伸手在周围找了一会儿,没有发现手机手电筒一类可以用来照明的工具。
如此一来,只能看见周遭事物模糊昏暗的轮廓。
江柔柔困惑地嘆息一声:“我这是在哪儿?”心裏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挪动身体,环顾四周。
发现背后的那堵墻上有一个圆圆的豁口。
一束光线从小小的豁口|射|出。
江柔柔将脑袋凑过去,眼睛瞄准它,试图看清楚洞裏藏着什么。
什么也没看见。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裏,听不到一点杂音,这裏的寂静无声,使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冰凉的水溅到脚背,却不知道是从哪裏渗出来的。
孤独又忧郁的心情猛然浮现,江柔柔打了个喷嚏,很想大哭一场。害怕、惊慌的情绪抓住了她急促跳动的心臟。
“妈——妈——”好像不远处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嘶哑,喘着粗气,像开了洞的通风管道。也像手指甲在用力剐蹭硬壳塑料。
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的母亲。
但很明显,不是人类。
江柔柔双手环胸,吸吸鼻子,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做心理建设。
她仰起头,朝发出怪异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个长着硕大脑袋的小怪物,浑身散发着酸腐难闻的鱼腥味,正步履迟缓地朝她走近。
怪物在黑夜裏通体发光。
头比身体还要宽。
江柔柔的呼吸骤然停止。
不知道为什么,她楞在原地,身体紧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冰。
没有全身发抖。
没有失声尖叫。
只是呆呆楞在原地,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那个脑袋大到十分吓人的怪物宝宝,再次喊道:“妈——妈——”
它正在朝江柔柔走近。
恐惧胜过了一切情绪。
肾上腺素急速分泌。
所有的感觉都退位于危险到来时,准备战斗的警惕。
等江柔柔稍微喘过气,勉强镇定下来,占据整颗心臟的惊恐情绪,被她的求生欲挤开一处空隙。
一个念头,突然闪现在脑海裏。
这间旅馆房间的角落裏,应该有放着一个登山背包。包裏有两把开锋的锋利匕首。
江柔柔的意识是刚刚突然苏醒的。但这具身体的主人,却不是凭空出现在这个房间裏的。
房间角落裏有能够对付怪物的武器!
江柔柔径直往前跑,光线很暗,但不是完全看不见。
她拿到了匕首。
握在手中,身体终于和意识同步反应。
她开始发抖,也能说出话来:“我不是你妈妈,不要靠过来。”
小怪物发出尖利刺耳的咆哮。
忽然,房间一亮。
江柔柔瞇着眼睛,刀柄紧紧攥在手心肉裏,心臟提到嗓子眼。
却没想到——
那只怪物硕大的脑袋瞬间炸裂,红红白白的事物向不同方向溅落。
一个清冽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江家大小姐,没那个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
“你嫌离家出走不够刺激,还要跑到极光区,住进旅馆送死,第一只吃掉附近一带二十多个居民的怪物就是从这裏钻出来的,你不知道?”
“啧。有钱人,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江柔柔转过身,目光朦胧地看着来人。
“什么意思?”
是个漂亮的少年,高高的,略有些瘦,一双瞳孔漆黑的凤眼,眼尾上翘,鼻尖挺拔,身上有股凉气。他的眼裏有某种江柔柔能够分辨却读不懂的覆杂情绪。
少年用来一击轰炸掉小怪物脑袋的武器别在腰间的系带上,身穿白色制服,腿长腰细,脖子上有条细细的纯银铰链半遮半掩塞进领口裏。
他的武器的外型精致奢华,剑刃底部的玫瑰木柄镶嵌着光泽透亮的硕大宝石,金石铸造的细长|枪|管上刻满弯曲的线条。像是枪,又不像,像是刀剑,也不像是刀剑,倒像是道具师制作的一个华美昂贵玩具。
“没什么意思,横生感慨罢了。”少年倚着门框,笑得很虚伪。
江柔柔:“它死了?”
少年神色淡然,瞥向江柔柔手裏反握着的匕首,开口道:“我叫林浓奇。你要是信得过我,接下来可以跟着我。要是信不过,我把你捎带到山下,你自己再花钱悬赏个保镖。”
江柔柔怀疑自己听错了,眉头轻蹙:“你愿意帮我?你认识我?”
林浓奇神色懒洋洋的,呵呵笑道:“要给钱的,江大小姐,你家裏不缺钱,我送你回家,总要给些卖命钱吧。”
江柔柔双眸微瞇:“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呢?你是江柔柔,天祭集团江明厉唯一还活着的孩子。”林浓奇走过来,拉住江柔柔的手臂,把她往房间外拽,“你看看外面,天黑后,你一个人,活得下去吗?”
玫瑰色的光辉从地平线上升起蔓延,深入漫无边际的荒原。一道明亮的白光升起,灰蒙蒙的天空染上炽热的红色纹路,粉红、橘红、热烈的猩红滚成一片,视野内的大片天空有如在被火焰灼烧。
沈浸在这片广袤奇异的景色中,江柔柔微微有些失神。
两三分钟后,绚烂的红光飞快褪色,新生的紫蓝色占据大半天空。阴沈沈的透着臭气的风,吹到江柔柔的脸上,她的皮肤隐隐刺痛。
视线尽头,彩光之下,是被苔藓覆盖的莽莽山峦,有无数细细麻麻的黑点在上面潮水般涌动。那些黑点,她隔得太远,暂时看不清楚。
只知道它们移动的速度很快,数量又多。
黑点们在起伏不平的地面无止境地滚来滚去,直到陡峭的山脊由下至上撕开一条裂缝,一只巨大的爪子,从缝隙裏出来,抓住一大把翻滚的黑点,同它一起沈入裂开的地缝。随后,黑点们移动的速度较原来更快,又有一只巨爪从地底攀升,带走一波黑点。
江柔柔怀疑自己看错了。
眼前的景色过于瑰丽奇特,加深了她感受到的不协调,好似她整个人是从原来所在的地方,被一种怪力硬生生嵌进一幅用色大胆出格的画中。
江柔柔的心臟有节奏地跳动得更快,对自己现在身处何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困惑。她在脑海裏仔细搜寻来到这裏前的记忆。可是,无论怎么费劲地去想,都毫无收获。
空荡荡的。
除了自己的年龄性别长相,什么事情都记不起来。
就算是稍微熟悉一点的其他人,也不至于对自己只有如此浅薄的印象。
忘了。
到底忘记什么了呢?
江柔柔回到房间,拿起角落裏的登山背包,背在双肩上。
“走吧,我答应你,但最后你能要到多少钱,我没办法担保。”毕竟她记忆缺失,怎么来到这裏的完全是一头雾水,很难将陌生人口中的大人物视为自己的父亲。
沿着水泥臺阶往下走,新上任的保镖却没有跟过来。
“林浓奇,你不是说,要保护我?”
“你跟着我走。”林浓奇仍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那张漂亮的脸,仅有冷漠的情绪浮在上面,“不是我跟着你走。”
少年面无表情,缺乏生气,毫无瑕疵的精致五官搭配具有完美比例的好身材,静静倚着门框,眉眼低垂,鸦黑色的睫毛都不带眨。江柔柔一眼望过去,觉得他简直像是一个昂贵华美的人偶,和他按在腰间的那把武器一样。
楞了片刻,江柔柔心平气和地放软腔调,同林浓奇交流道:“好,你走在前面,我跟着。你要去哪儿?”
林浓奇盯着江柔柔不说话。
盯——
目光一寸寸移开,林浓奇换了个姿势站着,缓声道:“还没想好。”他想去附近的补给站。不说实话,是觉得没必要,他想做什么去哪儿,不需要一一告诉眼前神色懵懂脆弱的少女。
【叮咚】
脑海裏突然传来一道清脆铃声。
江柔柔眨眨眼,惊讶道:“你听到了吗?”
倚在门框上的林浓奇神情一变,快步走到江柔柔的身旁,拽着她的胳膊,准备嘱咐她什么。
可惜。
林浓奇说的话,江柔柔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光顾着欣赏好看的红唇一张一合,耳朵像失聪了一样。
像是脑海深处有一锅冷水突然就沸腾了,太阳穴一胀一缩,折磨得她头晕眼花。
“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变得血腥残忍。
她看见一群穿得很少的肌肉男人在宽阔的场地上互相搏杀,鲜血随时都会喷溅一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眨眨眼的功夫,就有人的脑袋被斧头砸烂,一个呼吸间,双手双脚便被剔得只剩几片肉丝和裹血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