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浓奇淡声道：“看来搜查线索的事，要暂时搁置，先回餐厅。”
餐厅。
二十四把黄金座椅空了一大半，没有一个npc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餐桌前。毫无疑问，来的只有那些顺利找到用餐券的任务者。
三人来的不早不晚。
江柔柔环顾四周，数来数去，只看见九个人，其中有点倒霉的新人白仙、老任务者张叔和李德都在场。有两个人没找到用餐券。
那个神神叨叨有些着魔的中年女人，吃饭前，像模像样地比划着手势，嘴裏轻声呢喃，做完祈祷后，才开始举起刀叉，大快朵颐。也许只是出于幻觉，也许确有其事，江柔柔觉得她好像听见了风中传来某种含糊不清的阴沈呼唤，组成“芙拉特锐丝”这个邪|神名字的音节，恰好与神志不清的中年女人嗡动的嘴型相吻合。
没有人多管闲事问中年女人是不是信仰某种宗教，大家都只顾着吃摆在自己座位前的食物。江柔柔心存疑虑，不愿贸然开口，却没想到中年女人会率先开口找她问话。
女人撩起散乱的大波浪卷发，掐着嗓子说：“在人类还未占据这个世界，成为食物链顶端之前。祂们，伟大的远古神们早已降临在最初的大陆和海洋上，祂们无所不能，是世界意志的化身。比起当今世界自认为是万物主人的渺小人类来说，古老的神，更具备统治世界的资格。你知道吗这是个秘密……只有被选中的信徒，有资格为古神的再次降临献上重要的生命，等黑暗中的古神发出召唤，信徒们必须做好准备。有朝一日，你会庆幸今天听到这番话。”
女人盘中的食物，是一大团深色海藻和表面布满气孔的不成型胶状物，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目光柔和地望着江柔柔，像是在看具有相同崇拜的……同类。
间或间，她望着江柔柔的表情，又像是在看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
江柔柔心生不适，“你听见了吗？”她身体向前倾，用细长的银质叉柄，戳了戳林浓奇的手背。
林浓奇望一眼表情恍惚的中年女人，冷声道：“别管她。”
黄毛恶劣地用刀叉撞击餐盘，发出糟糕的响声，“性格软弱的人，一进任务世界，就很容易变|态。”
“难道你不变|态？”白仙受不了他发出的噪音，斥责道。
黄毛青年耸耸肩膀：“所以啊，小妹妹，你一看我就知道，我这个人的性格很软弱。”
白仙：“……你！”她忍了又忍，闭嘴。
中年女人又开始念：“信徒比起普通的羔羊更具备优越崇高的地位。”
江柔柔装作没听见，在场的其他人也是一样，他们都认为女人不小心沾染到任务世界的邪气，不知不觉中疯掉了。
女人的指甲大力抓挠头皮，白色碎屑落在餐桌上，像是在下小雪。她不停地念：“所有人都能在极乐世界中迎来新生。极乐与极暗为一体。世界是没有好坏之分的，杀人吃人拼命大吼都是神允许的快乐。”
江柔柔舔舔嘴唇，额头发热，感到窒息。
“住嘴！你个疯子！满嘴恶心人的话，说这些狗屁不通的傻x玩意儿，不如去死啊！”一个有着超大啤酒肚的男人，猛地起身，作势就要揍这个状态不对劲的中年女人。他戾气很重，骂了好几句臟话。
男人眉眼间压着浓郁的黑气，暴虐丛生。
与那位神色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女人，形成鲜明对比。
女人毫无所觉地揪下一把栗色的卷发，神游天外，良久后，她蔑视地看着愤怒的啤酒肚男人，嘆道：“羔羊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江柔柔加快速度解决掉午餐。
这裏，她是待不下去了。
见江柔柔和林浓奇起身要走，黄毛也放下刀叉往吃得干干凈凈的銹红色餐盘裏一扔，咂嘴道：“接下来去哪儿？”
林浓奇冷脸：“你还要跟着？”
“林哥哥，林妹妹，你们兄妹俩想要有隐私，我懂，不过我找到的笔记本，你们不感到好奇？”黄毛拍拍肚皮。
江柔柔低下头，黄毛这人看多了会觉得烦，林妹妹三个字听着也很烦。
这流裏流气的青年小动作格外多，和冷着一张漂亮脸蛋的林浓奇，完全不一样。
林浓奇说话不客气，归不客气，但姿势语言，没黄毛那么烦人。
“你觉得呢？”她表情无辜，半仰着小脸，问身边的保镖兼任盟友。
林浓奇没话说。
接下来，三人去别的地方逛了一阵，没有任何收获。
时间流逝，晚餐时间到。
众人陆陆续续走向餐厅，坐在自己位置上，等待周身死气沈沈的npc们过来。
江柔柔有些犯困，差点就撑着白皙的胳膊肘，在餐桌上打起盹来。
终于，长相类似的npc们坐到对应的黄金座椅上，一致地扬起手摇摇铃铛，唤来骷髅侍从。
“到用餐时间了。”
“上菜。”
銹红色长盘上放置的“食物”和昨晚一样，又有点不同。
除了那道不停蠕动的深黑色触手不见了。
堆成小山的腐烂眼球，被肢解木偶娃娃，撕成碎片的发霉内臟，其余昨晚上过一遍的“菜肴”，都齐全的呈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依然没人敢吃。
气氛僵持不下。
有人试着往嘴裏塞了个眼球，没来得及咬上一口，便恶心地吐出来，脸色灰白，嘴唇血色全无。
npc瞥了一眼这个人，问道：“肃静。现在商讨一下，明晚吃什么？”
无人应答。
尤其是昨晚这个时候被点名的白仙，一袭红色长裙紧贴着苗条修长的身体，前胸后背处被汗湿了一大片。
她紧咬着下唇，咬出腥甜的血丝。
“今晚的食物，不、不应该是她吗？”有人颤颤巍巍地指着白仙。
白仙猛地仰起头，目光凶狠地盯住说话的人。
眼裏的杀意有如实体。
那人被饱含杀气的眼神吓到，支支吾吾地说：“你昨晚肯定犯禁忌了，老刘就比你死得早一点，你也快了！”他不敢正眼看白仙。
白仙的指甲划破红裙裙摆，神色失控大吼道：“吃我！怎么不把你自己的肉割下来吃！”
江柔柔的瞌睡虫瞬间全跑没了，她睁大稍显迷蒙的双眼，歪着脑袋，静静看着白仙。
有关这场争论的可怕猜测，大同小异，在新人和老人间通过各自的眼神传递。
白仙明显被任务者们孤立。
大多人望向她的眼神，已变得残忍麻木，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
有人看一眼白仙，又看一眼餐盘上的诡异食物，目光来来回回。
或许……
白仙的僵直垂落在大腿两侧的手指，颤动的弧度很大。
为首的npc笑了：“喜爱征战、丰收和生育的芙拉特锐丝，你的仆人已为你准备好献祭的纯洁羔羊。”
被白仙瞪了好几眼的人，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另外，既然你们今晚，依然对明晚吃什么没有明确的建议，也不愿意针对这件事互相交流，那我现在便要做出决定。喜爱征战、丰收和生育的芙拉特锐丝，你的仆人擅自做出决定，明晚的食物是……你。”npc指着将眼球吐出来的男人。
划拉——
男人眼前一黑，从黄金座椅上栽倒在地。
“一群懦夫。”黄毛不耐地咂嘴。
白仙悠悠望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我要死了？”
黄毛直视她的眼睛，微笑着说：“放心，白妹妹，你不会是最后一个。”
其他人一听，神色大变，敢怒不敢言地瞪视黄毛青年。
白仙笑得很好看。
打昨天起，因黄毛青年言语粗鲁产生的嫌隙之情，在生命的最后烟消云散。
但她的恨意还在。
“我不是最后一个，你们也要步我后尘，那我怕什么呢，有缘还会见。”她妩媚地挽起长发，伸长胳膊，脑袋深深往后仰。
轰隆隆——
餐厅下方的透明屏障射|出明亮刺眼的光芒。
江柔柔闻到了来自底下那个角斗场的浓重血腥气。
她原本以为不幸被判死亡结局的白仙会被突然登场的怪物咬杀，鲜血溅落一地，死相凄惨。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白色浮烟，无声无息抹灭掉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白仙的死，没有按照江柔柔的想象收尾。
一个模糊不清的虚影，出现在白仙的座椅后面，攀着她的肩膀。
随后，虚影罩住白仙的身体，连带着镶嵌大颗珠宝玉石、由纯金打造的座椅，直直坠入透明屏障之下弥漫血红雾气的角斗场。
“芙-拉-特-锐-丝，芙-拉-特-锐-丝，芙-拉-特-锐-丝，芙-拉-特-锐-丝，芙-拉-特-锐-丝，芙-拉-特-锐-丝，芙-拉-特-锐-丝……”
这恍若藏匿于梦境深处的呓语。
一遍又一遍响彻在餐厅内。
这一次，听到恐怖呓语的，不只是江柔柔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