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一横早就沈溺于仇恨的烈酒裏长醉不醒,对外人的家长裏短毫无兴趣。因此,在遇上这位大名鼎鼎的才子时,眼神也无半点波澜起伏,只是径直越过。
同时,心高气傲的才子也不会将目光放在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陌生人身上。
当时,两个人的交际线平行的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而现在,却要缓缓相交再织在一处了——在一座匪山旁边,顾兴捡回了一只倒在路边的重伤花圭。
白一横看着这位朝廷中人十分眼熟,一时心血来潮亲自带着他逛了逛武林盟。
花圭面容和善,一副好人长相。
白一横带他入住了之后,就被自己的好友莫晓小焦急的拉到一边:“怎么回事?你这恋爱脑不会又犯了吗?”
白一横“哎呀”一声:“哪有啊?我像是那种人吗?”
莫晓小疑惑地看着他。
白一横“呜呜呜”了一会:“我只是一看见这所谓的探花郎,就发现自己心裏怪怪的。总感觉我那负心人就站到我面前了。”
莫晓小惊讶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就是那个骗了咱们七十七两银子的男人!”
白一横扭捏道:“别这样说。我只是有一种这样的感觉罢了。”
莫晓小拍拍他的肩:“没事儿,兄弟。我去查查,如果属实,我会替你出一口恶气的。”
白一横笑道:“果然还是你最好了。”
莫晓小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很快按照安排,莫晓小将他的生平事迹都查了干干凈凈,包括但不限于花圭小时候试图点燃他爹的胡子但反被发现挨了顿打的小事。
莫晓小惊讶道:“他还真是那个人啊?!”
白一横拉着手绢哭唧唧道:“你对我真好。”
莫晓小拍拍他的肩:“既然是人,兄弟就勇敢去追爱吧。”
不知道是不是莫晓小的错觉,他似乎看见白一横面目扭曲了一瞬,但他再一眨眼,就看见白一横娇羞的笑容。
他想:我就知道恋爱脑是没救的。
紧接着,他又忧心起来:万一没成呢?那就带小白去顿好的吧。
他开心地想:哪有过不去的坎啊。
花圭拎着一瓶美酒爬上屋顶,头顶上是满天繁星汇成一条河流。
他的身边落下了一抹灰色身影,原来是今日刚刚结束夜班的白一横。
花圭扬起嘴角:“喝一杯吗?”
白一横坐在他身边:“恭敬不如从命。”
花圭饮下一口清酒:“我这名声算是毁了,我家老爷子刚刚问我,我是不是真的断袖,是不是真的有龙阳之好。”
白一横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是也无妨,不是也无妨。”
花圭用他那带着薄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坛坛口:“鹊阁真是个好地方。它能让萍水相逢的人扯上这么大的联系。”
白一横点点头:“我依然记得,当时隔着一道朱红鸳鸯屏风,你对我说你毕生所求是为了自由。”
花圭目色沈静地看着他。
白一横问他:“如今,你实现了吗?”
花圭点点头:“快了,只是还缺少了些想要的东西。”
白一横瞇起眼睛:“什么?”
花圭笑道:“一些身外之物罢了。”
白一横会心一笑,灌了自己满满一口酒。
花圭在这时开口:“听说,我骗走了你七十七两银子?”
白一横对着他眨眨眼睛。
片刻,荧荧星河下,双坛相击,混沌一响,惊起萤火,星星点点,相视而笑。
很快,莫晓小就收到了自己好友的信件。
字字肺腑,真心实意。
“见字如晤。
明晓,我多次思量后依觉人的归宿基于苍穹宇宙。遥望当年城外山林,越楼红梅,今夕不覆往夕,却起重游旧地之心……”
莫晓小将这信翻来覆去的看,字裏行间的只有一句话:“老兄,我带着情郎玩山玩水去了,拜拜呢您嘞!”
莫晓小暗骂那个小没良心的男人一声,接着不由得欣慰起来。
从初见起,白一横就是一副心思难测的神秘做派,只有起了些败家心思时,才有些世俗的感觉。如今效仿徐霞客去看看山水,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莫晓小忽然想起白一横的眼睛:眸色淡淡的,神色常是漠然,似乎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眸皆为虚妄烟云,总有一层薄薄的野马雾气缭绕在美眸与尘世之间。
不知何时,顾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莫兄,今日武林盟会,怎么还在这裏赏海棠?”
莫晓小扭头看着顾兴的眼睛,忽然笑了。他一把揽住顾兴的肩膀:“怀瑾,你的眼睛虽然与他相像,却多了一份热烈的情意。”
顾兴轻轻“嗯”了一声。
莫晓小轻声道:“所以,这才是老盟主会力荐你的原因吧。”
顾兴笑了笑:“莫兄,该走了。”
海棠花下的白墻上的两个影子一松垮一挺拔,靠着欢声笑语相依着远去。
几年之后,花圭回来了,不见白一横。
莫晓小问花圭好友去处。
花圭笑了笑,指着窗沿上的晚霞,只是道一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不再年轻的莫晓小忽然明白其中深意。
——自此,侠影远去,江湖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