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你是怎么入寨的?”
我回:“被捡的。”
他又问:“寨子裏有趣吗?”
我答:“蚊虫很多,没趣儿。”
他又问:“你们寨子裏的人都与你是一样的吗?”
我低着头,感受到了座上这人莫大的兴趣,心裏甚是不明白,这好好的一个九五之尊,怎么对这乡野裏的小破寨这么感兴趣。
但是这人身上似乎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和亲和力,于是我耐心回道:“皇宫中的人与人是一样的吗?”
对面笑了起来,声音与他的长相一样,也很温柔,还很有中气。但我现在顾不上这个,因为我饿了,想要吃饭。
那人似乎看了出来,于是与我一同进食。我吃饭的时候会进入一种自我的状态,身边的一切都会成为薄雾裏的勾勒,只有模糊的轮廓。
我很喜欢这样,因为这种时候,我就只有我。
后来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倒是从此天天与我一起进食,我无所谓。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小皇帝不来了,说实话,我还有点不习惯,不过很快我就适应了,毕竟没有人会一直陪着我的。
又过了许久,我来到了那皇宫的大殿,又见到了那个皇帝。我意识到,这个大殿上只有我与他二人了。这殿与以前不同了,这个小皇帝也与以前不同了,他除了温柔还有落寞。他让我到他面前去,我去了。
他说我被捡到的时候八岁,我与他小时候是见过的,因为我是将军府唯一的孩子了。他又问我,我还记得吗,我就只是看着他,他笑骂一声道痴儿。
然后他勾起嘴角,轻声说,那时候我与他很要好,因为他性子软弱,母亲早逝,所以常被欺负,是我护着他,他才活到了现在。
后来我跟着我父亲去剿匪,传回来的情况是全军覆没。他不信,但是他那个位置不好打听到什么,于是就坐到了这个大殿最高的位置上。他也想改现在的格局,做出一个四海升平出来,不过,前几辈所积累的烂摊子和他能力实在不足,所以到了现在竟然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又说,我寨子裏的那些人打到京都了,这个皇朝要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似乎与他无半点关系。
然后他看着我笑道:“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我记得你就好了,你回来的那天我很开心,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你那么开心。”
我看着他道:“你快死了。”
在那些与他进食的日子裏,虽说有太监检毒,但是那毒是抹在碗筷上的,也不怕他打碎几个,因为我那裏的碗都抹了的。
我还是看着他道:“申慎,你快死了。”
他一楞,又笑道一声:“早知道了。”
我哦了一声,往地上一坐,就看着他。慢慢地,他毒发了,七窍流血,可依旧是温柔的,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道:“其实,我是希望你想起来的。可是现在,我希望你不要想起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有温度的的变成没有温度的,心裏仿佛被挖了一块,空落落的,透着风。然后我靠着这气势磅礴的皇座慢慢地滑下,眼前逐渐模糊,四肢好像被人绑起往外拉扯,五臟六腑火辣辣地被搅动,而自己又是清醒的。
我想: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后来,我似乎看见他说的那些记忆画面,原来我真的不是匪啊。
可后为匪徒卖命杀主,认贼作父,估计父亲不会认我了,列祖列宗也会把我放入家族的耻辱谱裏了。
看来,这所谓的地府的十八层地狱,我是非去不可了。
这锦簇繁花,不过是一场妄梦。
我费力扭头看着他,他安静地卧在座上,我费力地睁开眼,可惜看不见他了。
我还记得,在我与父亲走之前,他偷偷摸摸地跑过来脸红地和我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他:“你要等我回来吗?”
他脸红地点了点头,我怀揣着坏水道:“等男人回来的都是男人的家人,那你这是要做我的……吶?”
我看着他被气的小脸通红通红的,笑着捏捏他的脸,再道:“为了你,我也会回来的。”然后我转头随着父亲走了,也没有看见我说完这话他的表情。
罢了,赴黄泉的途中也能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