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捌
他认得沈惊晚,这张脸他曾经得幸见过,纸鸢节会上,那次初见,久久难忘。
心中暗道不妙,方才的污言秽语她定是全数听去了,身上还攀着那粉面少年,一把推开,整了整衣衫,笑着冲沈惊晚作揖,人模狗样。
“没想到里面坐的竟然是晚儿姑娘,方才我还在想,怎么订好的包间就被人占了。你,就你,说的都是什么污言秽语?!”
赵赐宝一改原先模样,判若两人,扯着小少年恼他,将自己的浑话全部推到少年人身上,叫他背了锅。
少年人眼睛一红,以袖掩面,眼圈微红,泪珠摇摇欲坠:“爷方才可不这样。”
赵赐宝用眼神偷瞄沈惊晚,嘴中偶尔发出低低的啧声,好似不久的将来沈惊晚就要被他尽收囊中。
又恼火那小倌没有眼力见,平日仗着在他心里有些分量作威作福便罢,今日可万不能叫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忙矢口否认:“你混说什么!谁是你爷!别与我攀关系,我堂堂都护府之子能与你这小倌有什么关系?”
小倌偏过头去,眼中含泪。
沈惊晚微微蹙眉,面露不悦,收回定在那少年身上的视线,看向自己面前的紫衣男子。
倒是会睁眼说瞎话。
“公子说是我们占了您的地儿?”她也不问面前的人为何认得她,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语气不善。
赵赐宝忙赔笑,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显得格外轻佻:“瞧瞧我说的都是什么浑话,肯定是老板弄错了,老板弄错了。”
沈惊晚冷嗤一声:“我竟是不知这酒肆包间刻了公子名字,旁人来都是占了抢了。”
赵赐宝一顿,笑容有些僵硬,又鞠躬行礼道不是,惹的周围围观人发笑,笑他方才作威作福,此刻夹着尾巴的模样。
被他冷冷瞪回去,迅速扯开话题,另辟蹊径道:“不若这样,既然晚儿姑娘也在里面,现在我也来了酒楼,这顿席算我请了,我们吃个痛快。”
边说就要边伸手扯上沈惊晚往里走。
“你个泼才!你有什么脸面同我姑娘吃酒?别想占我们姑娘便宜!”银朱回过神,急忙拦住门口,挡住了赵赐宝的去路。
赵赐宝一顿,面色微微露出不悦,伸手要去推,终归碍于沈惊晚的面子。
继而放了手上动作,笑道:“你家姑娘与我好事将近,轮得到你一个丫头说话?”
于是笑着看向沈惊晚,“晚儿姑娘,我们往里去,走走走,不必因为方才的小事扰了兴致。”
沈惊晚猛一退后,眼神带着极深的厌恶看向赵赐宝:“休要胡言乱语!好事将近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若我告到明府,你是要吃板子的!”
见沈惊晚如此严词厉色,赵赐宝怕继而惹恼她直接毁了在卫国公心中的印象,只好赔礼,笑回:“是是是,二姑娘说的是,这种事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口而出,怪我,怪我想的不够细。”
却忽听那小倌哭到:“公子有了旁的中意人,就不要我了,原先说要给我赎身,恐怕现下也是遥遥无期了。”
边哭边往前靠,惹的赵赐宝面色是一阵青一阵紫,小倌见状,反倒哭的更厉害。
引得周围人切切喳喳的指点,好男风这种事,私底下寻欢作乐也就罢了,而今竟引得上了明面上,还想捉了一姑娘就攀亲近,真是不知廉耻,看来都护府家中的儿郎也不尽然。
一时间惹人议论纷纷,好赖话都有。
赵赐宝面上挂不住,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面上却仍要强端着笑。
沈惊晚也无心再在里面搅和,只觉得碍眼,便是留下也吃不下去了,招呼银朱付了银钱要跻身离开,却被赵赐宝扯住衣袖。
沈惊晚袖中忽然刺出一把袖刀,抵在赵赐宝手腕筋脉处,微微划破他的皮肤,只见沈惊晚冷冷环视对方,冷声厉和:“撒开,小心我挑了你的狗筋。”
那眼神更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冷冷环视对方,语气不大不小,却能叫厅下吃饭的都听得清楚,丝毫不留情面,恨不能将那嫌恶的姿态贴上脑门,叫所有人看个清楚。
赵赐宝何时吃过这等子辱,有好事者伸头想要探个究竟,一一被他随行仆从瞪了回去。
赵赐宝却不敢回击,夹着尾巴堪比孙子,一个劲儿的唉唉唉,是是是。
沈惊晚反握袖刀抵开他的手,冷冷道:“滚开。”
活脱脱一个冰山美人。
赤言在这边看的一清二楚,小童笑的合不拢嘴。
冲秦六道:“六哥,您瞧见那赵家公子的脸色没,活生生吞了口牛粪的模样,真舒坦,啐,这等子腌臜玩意儿,就不该给他好脸色,搓一搓他的锐气,自以为攀上国公府,竟也以为自家五品往上提了,真不要脸。”
赤言嚼着酸梅,缓缓吐出一口干干净净的籽,又端着茶水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的拍去指尖糖霜,浅笑道:“你们主子也是奇了怪,我竟也不知为何非要确信沈二姑娘与那赵赐宝没有纠葛才好,沈二小姐自然不会瞧上那么个玩意儿的,罢了罢了。”
看着赤言大摇大摆出了门,二人对视一眼。
“走,我们也去告诉主子。”小童回过神,冲秦六道。
此时屋内混沌的义宅密室中,谢彦辞长腿抵着台阶,另一只腿斜撑地面,胳膊随随搭在腿上,身子前倾,面色冰凉。
台阶上的立柱倒竖着那面容奇丑的男子。
他时不时发出嘶嘶响声,说话口齿不清,鼻腔不断渗出血,偶尔发出几声森然的诡笑。
谢彦辞一眨不眨的看着男子。
影子单膝跪在地上,双手呈上短剑:“但凭主子责罚。”
向来情绪无所波动的影子昨夜被这采花贼激怒,最后到底折了他一条腿,此时那条腿格外没精神的耷拉着,若不是谢彦辞有所嘱咐,他势必要叫这畜生不得好死。
谢彦辞转身,将剑投壶一般掷入剑鞘中,淡声道:“起来吧。”
影子拜谢,缓缓站起身子,又听谢彦辞吩咐:“放下来,你还记得上次那具尸体模样吗?”
影子楞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什么意思,点头冷冷道:“记得。”
看向采花贼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具死物。
一直嘶嘶发笑的采花贼忽然惶恐,发出求饶的呜咽,他怕了,这么多天没叫他怕,现在怕了。
想起自己手上经历过的那些姑娘,他那般对待她们时,他没怕过,这一刻终于怕了。
谢彦辞点头,转身走出长长的密室,密室上挂着照明的灯笼,鲜红如血,照在白袍上微微发出浅红色的光。
他踏出巷道,等在巷子外,仰头看天。
夜色很深,浓密的没有一颗星,他一个飞身,跃到了最高最粗/壮的那棵树上,整个人横倚上去,单手枕在脑后,一枚树叶落下,附着在他脸上。
他闭上双目,耳朵中传入了一阵低低的鬼哭狼嚎,回光返照一般,多了些气力。
他忽而笑出声,那声音兜兜转转,百转千回,笑意缱绻旖旎。
给月色平添了几分燥热。
不多会儿,只听影子走到树上,抱拳冲树上的白袍道:“公子,解决了。”
谢彦辞嗯了一声,飞到地面。
“需要奴替您送去吗?”
谢彦辞腰间的玉佩互相撞击,发出脆响,只听他道:“不必,你去明府。”
再出来时,他是单手提着那具渐凉的尸体。
影子将那尸体封了血,血姑且不会流动,如同冰冻起来一般。
铁锈味儿不断地渗出,不论善恶,这一刻,都散发着如出一辙的腥味儿。
如同腐败的枯枝烂叶与腐烂的肉,混入了铁水中发出的浓烈气味儿。
影子立于门边,替他打开了门,他抬脚朝着怀贞都护府就飞去了。
月色下,他与尸体,如同魅影。
不消片刻,谢彦辞就站在了都护府门前。
万籁寂静,一片死寂,他冷眼看着面前的额匾。
想起小童将午间发生的一切活灵活现的冲他演了一遍。
手中的力道渐渐收紧。
他不在乎旁人如何评价他,抑或者如何辱灭他,后世又当如何评价他这样的一个人,或邪?或恶?
只是这一刻,心里有那么一处地方,是将她当做了自己人。
他想,有时候不一定要去弄个明白,就这么糊涂,也不算坏。
没有犹豫,他直接翻过高墙。
看着眼前的门,抬手缓缓推开木门,旋即迅速的隐入黑暗中,门嘎呀合上,月光被隔绝在门外。
这一夜,漫长极了。
谢彦辞走到床边,冷眼看着床上睡如死猪的赵赐宝,脑中是他狂傲的不屑与污言秽语,眼神流露出悲悯与厌恶,悯他枉为一遭人。
看着赵赐宝如同看笼中可怜的畜生。
他将已经没了气息面容早被影子毁掉的采花贼放到赵赐宝身边后,食指点在赵赐宝穴道上,他睡的更沉,发出呼噜声。
另一只手将尸体身上的衣物抽走,将长鞭取下。
那鞭子便落入了赵赐宝手中,他讥讽的将两人面对面贴在一起,与采花贼作案留下的痕迹复刻的一模一样,足够叫人误会。
这才解开床上酣睡如猪一般的赵赐宝身上的穴,捡起外袍后,退出了室内。
他想,这一刻,或许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和那朝堂高坐,满手杀戮的人并无分别。
善恶,须的对人。
夜半,一条长长的拖拽过的痕迹蔓延至都护府,偶有掺杂着断断续续的血浆。
影子看着地上的痕迹,满意至极,跨上明府的石阶,走至鼓前,拿起鼓槌,奋力击打鼓面,扰的整个平安街鸡飞狗跳,孩子的啼哭声此起彼伏,掺杂骂声。
黑影在有人穿衣起身辱骂时,很快跑到了飞檐后躲了起来,只有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动静。
有武侯在发现血迹的那一刻,忽然清醒,大叫一声,急忙跑去敲鼓。
片刻后,一批又一批的武侯步伐匆忙的顺着痕迹摸查去了。
谢彦辞身旁的火盆烧的很旺,里面带血的衣物渐渐消为灰烬,偶尔烧到带血的地方时噼啪作响。
义宅距离卫国公府并不远,是他命人盘下的府宅,终年不开门,过路人只当里面没人。
此时赤言与他都坐在室内,一展长鹤宫灯烧的滚烫,火舌子摇摇摆摆,烟从鹤颈至颅顶,便悉数消失。
赤言面色冷硬,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谢彦辞,问他:“你说心里有数就是这么有数的?”
随后一枚玉坠摔在谢彦辞面前,谢彦辞冷冷扫了一眼,他没想到赤言竟也会跟踪他,说话时仍旧不疾不徐,好似与他无关:“哦?我的玉佩丢了,许是前几日与贺游吃酒落在怀贞了。”
赤言无可奈何,他知谢彦辞行事向来稳重,哪怕就是火烧眉毛,也仍能谈笑自如。
只是常在河边走,难免湿鞋:“你何必同他一个都护府的公子有纠葛?我原以为你只是为了让沈二姑娘知道他那些陋习,不予理会便罢。再说,你若是想教训他,随意找个由头,打一顿,叫人狠狠教训他,他自然吓破胆不敢再去找沈二姑娘。”
见谢彦辞无所动静,仍慢悠悠的捏着棋子,同自己对弈。
赤言见他冥顽不灵,又道:“这件事现在是没有暴露,若是暴露了,你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后跟我一样的下场你知道不知道!”
谢彦辞终于有动静了,抬头看向赤言,目光从未有过的冷静,眼神坚定:“就是知道才这么做,今日不过是他们胡吹乱嗙,你敢说,明日这些话就不会被别人传成做实了的流言?她们女儿家但凡被打上污名,是会被流言蜚语逼死的。”
赤言被谢彦辞震住,好半晌没说话,许久后背过身子,驳问道:“既然你知道,当初为何不立即去找她,把退婚书还回去?你记得,你也曾经伤害过她,将她亲手送上这波澜的从来不是旁人。”
“咔嗒”一声,黑色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经久不绝的旋转于棋盘。
他被诘问的哑口无言。
赤言知道自己捏住了谢彦辞的软骨,继而道:“当初你念着大局,已经错过一次,你不能再后悔往回看。而今你更应念大局,你要知道,太多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你,看不到你倒戈,就要看你死,他们得不到,旁人也不会允许得到。所以你不应将自己置于险境,若是被谁抓到把柄,你第一个被毁。”
谢彦辞指端拾起那枚砸错方向的棋子,凝视着满盘棋局,声音温润清浅,与寻常的他判若两人,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喃喃自语,掌心捂住胸口,发涩的地方好像在渐渐回温:“可是我有些高兴,赤言,我这里,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赤言顿了顿,他很少会见到这样的他。
谢彦辞这个人,太难看透,你永远不会明白他。
他走上前,拍了拍谢彦辞的肩膀,抛下一句话:“我知道世事难两全,但是也想想自己,你的路还很长,我们都要坚定的活下去。”
随后消失在了茫茫月色中。
燕府此时也一片灯火通明。
燕君安盘腿坐在榻上,对面是个年轻男子,面上蒙着面罩,燕君安替对面人倒了一杯茶,对面人推托不饮,“不喝了,茶太好,喝完会清醒,回去还要睡一觉。”
燕君安淡笑着放下紫砂壶,缓缓开口道:“今晚真是精彩,都护府家的小公子成了采花贼,府君大人可有立功的办法了。”
对面男子不解:“明府君不打算调查?”
燕君安笑而不语,缓缓饮了一口茶水,茶香口中四溢,他忽然想起菩提山上吃的薯饼,虽然回去后面色煞白,腹内绞痛,可他仍旧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甜,最美味可口的食物。
“嗯?”对面男子听不到燕君安回应,又哼了一句。
燕君安才放下杯盏,笑道:“明府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查?”
“此话何意?”
燕君安目光定定地盯着对方,将那杯已经微微凉的茶水推到男子面前:“喝了吧,这夜太长,你没时间睡了。”
屋中烛火将要燃尽,两人此时面对面已经谈了将近整宿,天边泛出鱼肚白,一轮朝阳将要跳出地平线,街鼓已经响了第三声,一波又一波,伴着山上寺庙的钟声,敲响了整个南明的清晨。
“真是越发看不懂谢小侯了,有意思。”
“你怎知道就是他?”年轻男子喝茶喝上了头,甚至拿起了榻上雕花食盒,伸手要揭盖时,却被燕君安拦下,宝贝似的放到自己身边,男子瘪了瘪嘴:“什么东西,这么金贵?不都是吃的么?”
燕君安眸色渐沉,烛火终于燃尽,烛花流了一灯台,只听燕君安道:“那也不是给你吃的,我不吃,那它就永远不是吃的。”
男子嘁了一声,摆摆手:“不吃不吃,你同我说说,你怎知就是他?”
燕君安满眼柔情,小心放平整食盒,捋平袍角,这才似是而非的回了句:“猜的。”
“......”男子自觉无趣,又喝完了一杯茶,半晌后跳下床榻,冲燕君安道:“你看人通透,但是别忘了,自己也身在其中,与你计划无关的事,你不要去做。”
燕君安手指一顿,敛去笑意,淡声道:“你不必担心我,我只保她一人。”
年轻男子走到门边,伸手开了门,犹豫了要说什么,最后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赵都护嫡子是腌臜采花贼一事闹的京都沸沸扬扬。
接连几日,民众群起而攻之,不是今日都护家的看门守卫被打,就是明日赵都护的轿辇被砸,甚至只要都护府一关门,他们拿着粪水泼洒的他们满门都是。
若不是后来衙役阻止,说有辱官缄,逮到的都要被发落,这事恐怕要一直持续下去。
民愤难压,都护府嫡子一事是恶劣事件,纵使平日搜刮捞油的赵都护如今跪在地上如同摇尾犬请求原谅,也无一人看他可怜。
瞧着满肚肥肠的都护顷刻好似老了十几岁,府中大夫人更是倒在床榻上,平日温文尔雅的庶子出来平民愤了。
当即雷厉风行止了去疏通衙门小厮的银钱,直接断了那头,并向众人保证,自然给那些姑娘一个交代,到时候一定安排好她们的后事和家中父母。
起初赵都护怒不可遏,可是后来百姓意外平静下来,加之审判也出来了,八成活不了命,赵都护终于死心。
便是大夫人如何哭都无用。
卫国公更是彻底断了那头的来往,苏氏气的闭院不出,日日在东院苛责卫国公真是昏了头,想将自己女儿往火坑推,这件事叫卫国公连着几日抬不起头。
自此,便也断了要给沈惊晚说亲的心思。
不仅如此,卫国公还吩咐看门小厮,但凡他们赵家来人,都说自己病了,不得见客。
管家不明所以:“老爷,现他们府中嫡子已去,您还担心什么呢?”
卫国公面色沉沉,心中愤郁难消:“他们嫡子没了,却还有一庶子,而今庶子当家,我派人打听了,嫡子是个混账,庶子却不尽然,若他强上门,冲外头疯言疯语,也未尝不可,到时候夫人又要同我闹,罢了罢了。”
管家得令,四下吩咐去了。
奇的是,赵家庶子竟无一次上门。
这件事好像也就这么淡下去了。
殊不知,他们庶子另有心思。
赵匡已经占了赵赐宝的房,端坐在房内,悠哉悠哉的练着字,他心中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