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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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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独自出谷?翻过雪山?”伊人惊诧地望着他。

难以想象,一个五岁的小孩,怎么能独自翻过那鹰都飞不过去的雪山呢?

“……没有翻雪山,另外有一条道路可以通往谷外。”吴湘淡淡道,“这本是谷里的一个秘密,只有谷主和圣女知道。有一天,少主告诉了我,而素心,告诉了那个男人。”

“我到了外面的世界,当乞丐,当学童,活下来尚且艰辛,根本无暇去打听少主的消息,再后来,我被北滨的一个老太监看中,收了我当干儿子,我才有了安生立命的地方。天天跟着他学武,到了十二岁的时候,便进了北滨的御林军,当个端茶倒水的小兵。”

“生活无恙后,我便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寻找少主的踪迹,可关于他的一点一滴,都如泥牛入海,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久而久之,连我都几乎恍惚了,几乎认为,那个山谷,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根本没有山谷,也没有少主,一切都是虚无的。”

“后来,我在一个废弃的书市里找到了一幅画,素心的画像。也从下面的署名,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名字。我问老板,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你知道老板怎么回答的吗?”

“怎么回答?”伊人的声音有点颤抖,吴湘却并未发现。

“老板说,这个男人曾是西离的逃兵,后来因为一项不知明的功勋,被北滨封为大官。西离本欲兴师问罪,但也不知什么原因,两国竟然达成了协议,和平而返。至于那个男人,在享受了三个月的高官厚禄后,突然被自己的妻子杀死。听说是一刀毙命,插入心脏。发现他的尸体时,他的妻子已不知所踪,他的家人仆从们更是走的走,散的散,树倒猢狲散。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男人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再无人提起。”吴湘感慨说,“那个杀了他的妻子,必定是素心了,听说她那时已经身怀六甲,只怕也死于非命了。”

伊人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心中没有悲喜,可泪水就是止不住。

吴湘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她是心疼贺兰雪,倒对她生出一点好感来。

“因为这个线索,我决定打入北滨的皇宫,官衔也开始扶摇直上,终有一日,我见到了少主……”

贺兰雪被带到北滨皇室后,北滨国王立刻召集了一群奇人异事,以名医为主,研制丹药。

其中,便有蓝非离。

贺兰雪是狼族。

传说中的狼族。

在古老的典籍里,这个族群拥有难以想象的能力和天赋。他们可以成为最出色的战士,最长寿的人,最灵敏的探子,最美丽的幽魂。

他们要把他练成最厉害的武器,从他的血肉中,找到长寿的秘密。

他被锁在阴冷的地牢里,被一群大夫,试以各种各样的药,试图找到能摧毁他意志的药物,他们从他身上取血,用各种难以想象的极刑来折磨他,然后看着那些伤口,是如何一点点痊愈的。

他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拒绝,只能忍受,忍受这无休止的黑暗与磨难。

后来,他们将他与各式各样的毒物猛兽关在一起,逼迫他去杀掉它们,让他接触所有毒物以至能免疫。再后来,便是人,将一直伺候他的男男女女,扔到他的面前,让他杀掉他们。有几个女孩,曾在朝夕照顾他的时候,眷恋于他,曾给过他温情,曾经和声和气地对他说话。他却不得不杀了她们,因为不能死,因为——那些丹药在他的体内肆虐,一旦见血,就停不下来,唯有杀戮,唯有毁灭。

十年,在黑暗中磨砺十年的贺兰雪,终于成为了北滨最后的王牌。

他拥有卓绝的智慧,刻骨的仇恨和毁掉一切的欲望。

而且,他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药物侵染下,忘了自己是谁。除了北滨王的话,他谁也不听。

也丧失了自愈的能力。

十年后的吴湘,在密室里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少主了。

便如一具行尸走肉的美丽木偶,出落得俊美非凡,只是没有灵魂,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吴湘想尽了一切办法想与他独处,终不能够,密室的守卫总是那么森严,而且,贺兰雪显然也不认得他了。

直到蓝非离带着柔妃私奔,宫中的侍卫倾巢而出,吴湘因为表现积极大受嘉奖,那一晚北滨王设宴嘉奖,待众人饮醉后,他悄悄来到了密室。

曲曲折折的甬道,一直走到那个小小的幽闭空间,贺兰雪呆愣地坐在石桌后,近乎机械地擦着他手中的剑。

“少主。”他唤着。

他却恍若未闻。

吴湘又尝试地讲了许多以前的事情,贺兰雪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那双琉璃般美丽的眼睛里,空洞没有色彩。

吴湘黯然,然而,就在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却听到身后的人冷漠地说,“不要再进来,照顾好自己,我终会出去。”

原来他什么都没有忘记,即便是日复一日的折磨与刑法,即便是被药物洗了身换了血,他仍然,没有失去自我。

可是,正因为没有失去过,所以他过得更加痛苦,更加不可忍受!

然后,北滨与西离的战争开始了。

吴湘临阵倒戈,投靠了西离。

他知道,只有把北滨逼到最后一步,少主才有出来的机会。

他是北滨王最后的武器,代号“狼”。

在伊志攻打皇宫时,他终于打开了锁住贺兰雪手脚的铁链,他说:去,杀了伊志,灭了西离。

贺兰雪木然地望着他,从无情绪的眼眸,突然异芒乍射。

北滨王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放到了他的脖子上,将他一直推向墙边。

所有人都以为北滨王是***的,却不知道,那把火,是贺兰雪放的。

大火沸腾。

那座历时百年的宫殿摧枯拉朽般崩塌。

伊志与伊人都看到了那场火,他们这场将天空都烧破的大火前静默了许久。

所有人都烧死了。

只有一个人,在大火将起的时候,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向久违的光明。

他的脚步很坚定,他的神色很沉静。

那双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在十五年后,重新沐浴在圣洁的天光里。

那是雪后的阴天。

天上云层沉沉地压下。

他抬起头。

明明那么微弱的光,射进眼里时,仍然刺痛难忍。

有泪溢出,却只是浅浅地蒙上一层,久久的,又被蒸干。

他终于出来了,在忍受了长达十五年的非人折磨后,在放弃了尊严,放弃了怜悯,放弃了一切人类情感之后,他从地狱深处,缓步走出。

多年来从未见过阳光的肤色,白如脂玉。

皮肤下,几乎能看到血液的流淌。暗红的血,不再鲜艳,它们已经充满了暗黑的毒药。

光明,让他晕眩。

他的神智很清醒,身体却已恍惚,被光明烧得无处遁形,身后是噼啪轰鸣的火场。

长发随风扬起,不扎不束,单薄的衣衫在刺骨的寒风中猎猎地舞。

映着火光,黑发白衣,他便是火中走出的修罗。

那时的伊人,坐在马背上,和右边的一个侍卫唏嘘着这场大火。

突然,她的目光被远处一个背影吸引:那人穿得真少,背挺得那么直,好像就要随风而去,直达天宇,却又像被天庭抛弃的游神,落寞,寂寥,独行在杳无人烟的冰天雪地。

“小姐,你在看什么?”旁边那个侍卫好奇地问。

“那个人……”伊人指着贺兰雪的影子,他却消失在深巷的拐角处,她歪着头,沉吟片刻,轻声道,“像匹狼。”

孤狼。纵然濒死,也凛然不可犯。

侍卫眺望了一番,什么都没看见。

侍卫说,“是小姐的幻觉吧,这里哪里还有其它人。”

北滨京都的人,早已死的死,逃得逃,这已是空城。

伊人没有说话。

五天后。

她捡到了贺兰雪。

我是分界线

吴湘的讲述已告一段落。

伊人捂着嘴,早已泣不成声。

她的贺兰,原来吃过那么多苦,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说过。

吴湘静静地看着她的眼泪,过了许久,才继续道,“少主所剩的时间不多,我告诉你这些事,只希望你能了解,少主不可能在你身上耽搁。他有很多事情要做,而这些事,倘若他有生之年不能做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脱离从前的阴影。伊姑娘,如果你是为了少主好,就心平气和地离开他,不要让他为你挂心。”

“什么叫做时间不多,他想做什么?”伊人忍住悲戚,勉强问道。

“他活不长了,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最多不过三年。”吴湘的脸上也滑过悲戚,黑黝黝的眸子满是沉痛,“那十五年的时间,已经彻底地毁了他的身体。而少主唯一的愿望,就是让那些贪婪的人付出代价,他们杀了全谷的人,只为了抓到他,他们抽干了他的血,只为炼出所谓能延年益寿的药。在这场血案里,罪犯不止那个男人,还有北滨,还有后来同流合污的西离!”

“他……到底想干什么……”伊人的心脏一阵抽搐,强烈的不安让她手脚冰凉。

“毁了这个沾满血腥的世界。”吴湘目光一敛,唇边勾出一抹嗜血而邪厉的笑。

伊人呼地站了起来,她颤抖得厉害。

“我要回去了。”她讷讷地说,“让我回去。”

吴湘也站起身,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姑娘对少主是真心的,有些话要永远烂在心里,姑娘想必知道分寸。”

伊人点头,低低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害他,我……我欠着他……”

是的,欠着他,虽然不关她的事情,可那个男人——那个卑鄙无耻的男人,是她的父亲!

多么神奇的际遇。

多么荒谬的轮回!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他背上了那么多血债,终有一天,要他的女儿来还债了。

吴湘自然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吩咐侍卫一路护送她回去。

那个故事太长,讲了许久。

伊人脚步虚软地走回客栈之时,已经到了下午时分。

顾隐尘站在门口,似等了很久,见到她,他快步迎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焦急问,“怎么了?脸那么白?”

伊人看着他,微弱地笑了笑,“没事。”

“伊人!”顾隐尘不屈不挠,明亮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到底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伊人本已经抬起脚,闻言顿住了动作,她低头沉默了半天,终于抬头,望着顾隐尘透彻得没有丝毫阴霾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隐尘,你再去找其他女孩吧,我不可能忘记他。”

顾隐尘一怔,忍住心中蓦然的剧痛,和声道,“你可以不用忘记他,我……我不在乎……”

你可以一直爱着他,你可以在心里留下一大半的地方给他,只要留一点给我,只要一点点就好。

顾隐尘不曾料到,终有一日,自己也需要这样乞怜一个人的感情。

可是,在此时此刻,他看着伊人的眼睛,他知道她没有说谎。

这个认知让他惊慌失措。

心往下沉,沉到底,绝望得就要虚脱。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隐尘。”

顾隐尘颓然地松开手。

伊人又低下头,泪水簌簌地流了下来,她快步越过他,想冲进客栈里,可在经过他的时候,冷不防,手又被抓住。

伊人泪眼婆娑地扭过头。

顾隐尘已经小心地隐藏好眼底的伤痛和失落,柔声道,“我们之间,本来也不曾承诺过什么。出去了这一天一夜,应该没吃饭吧?我叫小二把饭菜送到你房里,好歹吃一些。”

他的神色那么自然,声音那么和煦,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依然一如既往地关心着她。

“即便是选择重新回到他身边,也要等他出狱,等事情平静后。在此之前,让我照顾你——以一个朋友的立场。”顾隐尘继续道,语气尽可能轻松,“若是你又出了什么事,回去在蓝叔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你不要再对我好了!”伊人却狠了狠心,一把抽出被顾隐尘握在掌中的手,没好气地丢下一句,然后扭头跑上楼去。

如果经历了这些,还安然地享用着他的体贴和温柔,那不是知趣,而是无耻。

她已经无情,断不能再无耻了。

顾隐尘手中一空,呆呆地看着她上楼的背影,所有的伪装终于崩塌。

脸上的落寞,再不可抑制。

伊人在房里呆了一下午。

想自己的养父伊志,想从未见过面的父母,想贺兰雪,想吴湘的话。

吴湘说,他活不长了。

贺兰雪活不长了,他看上去那么强大有力,原来已经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身。

她得救他,却不能帮他完成心愿。

伊人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即便是被蹂躏被掳掠的时候,也不曾像这样恐惧过。

她不过是尘埃。渺小无力。

前途未知。救不了自己,也无法抱住他。

这样呆若木鸡地坐了一下午,桌上的饭菜未动分毫。

到了晚上,屋顶上突然传来呜呜咽咽的笛声。

悠扬动听,而且甚为熟悉。

她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顾隐尘倒挂在屋顶上,头凑到她面前,手伸出来,微笑道,“上来。我有话对你说。”

伊人迟疑地将手递过去,顾隐尘手臂用力,将她拉到了屋顶。

夜风习习。

广袤的天空,让心情为之一爽。

顾隐尘仰躺在屋顶上,手里把玩着短笛。

伊人也依葫芦画瓢,躺在他身侧。

“伊人,知道北极星吗?”他忽然指着满天星斗问。

伊人愣了愣,然后轻声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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