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往往羡慕修士强大的力量,
但只有修士明白,就算是在修真界,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出身大世族更是如此。
衡夫人本名戚静薇,戚家虽然略逊色于衡家,爹娘同样是一方豪强。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无法选择自己的夫婿,
哪怕家中倾尽全力培养她,为她寻最好的夫子,
给她最多的资源让她修炼。
她淡定地接受了这命运,用心修炼、学习。医术不过是她众多课程中的一门。
因没有专心钻研下去,
她只能算个半吊子医修,能医治些小病痛。
至于用半妖的内丹救治迷失在幻境中,并且生了心魔的修士,乃是戚家的禁术。
她少女时期曾经偷偷潜入过藏经楼,记住了这禁术。
后来家人惩处她时,得知了这事,
嘆着气道:“人妖殊途,与妖相恋,是自毁道行。至于半妖,
更是高不成低不就、修真界最底层的存在,哪个人修会傻乎乎和妖物婚配、生子?退一步说,
真生出了半妖,被视为不祥之物的它们,遇上其他人修,
也只有被诛杀的份儿。”
“一颗半妖丹都极为难得,
救人的禁术还需要两颗半妖丹。就算你将这禁术学去,
也无法施展。”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百余年后,家人竟一语成谶。
她最最珍重的女儿,需要两颗半妖丹救命。
第一个被她锁定的人,乃是景缙。她决定以他的母亲做威胁,让他自己将自己的妖丹剖出来。
至于剩下的那颗,只要她派出心腹,整个大陆去搜寻,总能找到的。
景缙的那颗妖丹,足以为衡月瑶续命一段时日。
结果给景缙传讯后,他竟然说他带了两枚半妖丹回来!戚静薇简直喜出望外!
之前说了,她是个半吊子,虽然知道这救人的方法,却无法实操,于是她派人去请了一位来衡水城游历的女医师。
她与那医师并未见过面,加上对于修士来说,改头换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下人将林非潼带过来,她便连名字都没问,以为她便是那医师。
现在,真正的医师到了,戚静薇很快意识到,她被一个冒牌货给耍了。
不管她们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好在下人是给她神识传的音,林非潼等人应当听不到。
她看向她时,控制住了表情,她应当没发现端倪。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戚静薇对来传话的下人做了驱赶的手势。
她又把目光落在了衡月瑶身上,朝她伸出手:“瑶儿,到娘这里来。”
衡月瑶动也不动,好似一个呆呆的傀儡人,只是脸是青色的。
戚静薇心一酸,主动上前,不顾老妪反对的眼神,将她拥入了怀中。
“娘亲保证,很快你就会恢覆如初了。”没人看到,她垂下的眼眸里,皆是对林非潼等人的杀意。
转头看向景缙,似是要和他说那剩下的半妖丹的事,实则她已经在暗暗动用自己的手谕,要将林非潼等人生擒!
不仅如此,她的人还跟在了景佳娴身后,只等剩下的妖丹到手,就把她重新绑回来。
她和她的血海深仇还没了结,想自由?下辈子吧!
“你娘亲应该已经离开了衡水城,这回你可以将东西给我了吧。”戚静薇朝景缙伸出手。
景缙面色冰冷,语气如霜:“我要等娘亲彻底安全。”
戚静薇一脸的不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算只有一枚半妖丹,也能帮瑶儿延续生命了,足够我去寻另外的半妖丹!”
想到什么,她嗤笑一声,“更别说,现成的你就在这里。”
景缙不言,眉眼浮现戾气。
林非潼听到这,微微惊讶的同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们都没看出舜华和舜英是半妖,景缙却手起刀落,剖了他们的妖丹,原来他们是同类!
那舜华和舜英知道他是半妖吗?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等他们醒来,才知道答案了。
她静静地凝视着衡夫人,回味起刚刚她捕捉到的诡异感。
那个下人来传讯时,她看了自己一眼,是说了什么和她相关的话?
林非潼能成为快穿局大女主分部的冠军,运气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因素,更多的是她过硬的实力,以及聪慧的头脑、敏锐的洞察力。
尤其对危险的预知,像是一种天赋,深深地铭刻在她的灵魂中。
此刻,她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侧头看了范小枫一眼,给她传讯:【范师姐,你趁人不註意,跟上刚刚那个下人。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通知我。】
范小枫易容的脸寡淡不说,性格使然,喜欢往后站,不打眼,此刻就站在院门口。
她听了林非潼的话,轻轻点头,找个机会,从院落中溜了出去。
神识慢慢向外延伸,在不远处的小路上,找到了那个下人。
她服下一枚隐匿丹,这丹药也是她自己炼制的,能短暂隐藏她的气息。
附近的守卫都衡夫人遣走,她脚步跟猫似的轻,朝着那个下人追去。
只是刚走出一小段路,她就已经看到下人拐进了一个厅堂中,里面坐着一位女修士,眉眼清秀,气度淡定,正不紧不慢地饮茶。
而在她的手边,放着一个药箱!
她察觉到了窥探,停下动作,抬眼向前看来,正好和范小枫的神识对上!
后者一惊,迅速将神识收回,同时赶忙给林非潼传音:【林师妹,有危险!衡夫人请的医修来了!】
与此同时,她听到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快速靠近。
“轰隆隆!”四面土墻,从地上升起,要将那个地牢所在的院落包围起来!
她们被发现了!
林非潼在接到她传讯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却没有急着防御,而是给满月下了一道指令:【把那颗半妖丹抢走,然后躲起来!】
满月问都没问原由,便出了手!
钱四没有防备,冷不丁被一双手给攥住了脚踝,“刷”地拽进了土壤之中!
慌乱之下,他没闭气,被泥土糊满了口鼻,窒息的惊恐感觉席卷了他。
但他怎么说也是个金丹修士,很快反应过来,闭了气和眼,要从土壤里飞出。
满月与他缠斗了片刻,学林非潼声东击西。
钱四虽然从土里飞出,半妖丹却被夺走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怒不可遏:“是谁!给我滚出来!”
话音落下,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地上,土壤就像是大海上起了风浪,狂乱地翻涌。
满月才不会和他多言,把半妖丹揣好,就向衡家外面狂奔。
是的,景缙很聪明,把这颗半妖丹藏在了衡家,让衡夫人灯下黑。
得益于早就探了路,满月对这里熟悉得不得了,避开了大能们的住所,和守卫多的地方。
钱四又加重了灵力,“砰砰砰!”泥土炸开,向四处迸溅。
他的神识也张开,搜寻起来,奈何满月隐匿了身形和气息,他根本就查探不到!
“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别被我抓到你,否则定把你削成人彘!”
钱四怒吼着,胆战心惊地给衡夫人传信,告知她半妖丹被夺的事。
衡夫人的亲信已经赶到,正对林非潼他们展开围堵,范小枫也没跑出攻击范围。
听了传音,她怒骂了一句:“真是废物!”
随即恶狠狠地看向林非潼几人,“你们竟然还有同伙?来坏我的好事,到底是为何?”
林非潼旋身躲避着衡夫人亲信们的攻击,没有答话。
“于天成”在她身后,和她一同进退。
“不说也无妨,等本夫人抓住了你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既然那枚半妖丹已经无法寻回,她只能采取另外的计划——给跟踪景佳娴的人下命令,让他们重新抓住她。
景缙本来谁也没帮,直到林非潼冷声说:“你还准备冷眼旁观吗?”
他抬头,总觉得她的语气有些熟悉,可声音又是他没听过的。
“这女人折磨了你娘亲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放她离开,必定有后手。你若现在不将她制服,待她先一步抓到了你娘,你们可就又回到曾经的日子了。”
景缙猝然看向衡夫人,虽然还没动手,心里的天平却已经偏向了林非潼。
他在衡家度过了很多年,只不过是在黑暗中,就连衡月瑶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毒打、咒骂是家常便饭,他甚至不如衡家弟子养的狗。
被钳制了那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衡月瑶要外出游历,派他暗中保护。他见过她因为想要扬名立万,被人骗;也见过她主动和林清霁搭话,想要拜他的为师。
凭林清霁的修为,定然察觉了他在暗处,但他完全没兴趣揭穿他。
后来,衡月瑶拜入铃乐宗,为了照看她,他也拜入了这个宗门。
他深知自己半妖身份的尴尬,没有和任何人交好,沈默寡言地学习、修行。
是舜华和舜英,主动向他展现了善意。
他们是同类,他能看出舜华和舜英半妖的身份,他们自然也能看出他的。
但是他们三个谁也没提过这件事,互相为对方保守着秘密。
林非潼来到铃乐宗后,他才将少女与几年前那个几岁的小女孩对上号。
五灵根天虚之体,挡不住她的意气风发。缥缈界第一剑修是她爹爹,第一炼器师是她外公。她自信,肆意,和他截然相反。
景缙打心眼里羡慕她,但也仅是如此了。
后来薛广潮宣布宗门大比,衡月瑶为了在师兄弟面前大展拳脚,也为了拿出点成绩来给家人看,参加了遴选。
值得一提的是,她这么有压力,还是因为旁支一个叫衡楚楚的庶女。
衡楚楚拜入的是苍穹宗,混得相当不错,在修真界已经小有名气。她作为嫡女,哪能甘心被衡楚楚比下去?
龙池大森林风波诡谲,他便也参加了遴选,最后和舜华、舜英组了队。
在他不着痕迹地暗示下,最后一个队员,他们吸纳了衡月瑶。
所以后来他们和林非潼等人走散,他才选择追随衡月瑶进入幻境。
他的真正实力有金丹期,没有被幻境迷惑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幻境还能再次卷土重来,且无限放大了衡月瑶的心魔。
否则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会直接向林非潼出手的,顶多在心里妒忌。
心魔完全支配了她,让她成了一个理智全失的“魔物”。
他无计可施,又不能杀了她,便向衡家通知了这件事。
这也是他每每想起,最后悔的事。
衡夫人以他娘亲要挟他,要他将衡月瑶带回去,再找到两颗半妖丹给她医治。
她恶劣地说:“给你个提示,你自己就有一颗现成的。”
他不得不从。可是他也不想死。
若他死了,他娘亲就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为了一个负心的男人,她搭上了前半辈子;又为了保护自己,搭上了后半辈子。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亲死。
于是他艰难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对舜华和舜英兄弟下手。
取了他们的妖丹,他和娘亲都能活!
他们会彻底摆脱衡家,去更广阔、自由的远方。
因为对他过于信任,舜英被他很轻易得了手。
而舜华虽然也很厉害,毕竟修为比他差了一截,又急火攻心,不是他的对手。
他带着妖丹和衡月瑶回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偏偏在这种时候,出了岔子。这几个人,到底是谁?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铃乐宗弟子,奈何对她们的脸完全没印象。
脑海中思绪翻涌,现实里也只过了短短几息的时间。
他觉得她说得很对,但他还在权衡,要不要对衡夫人下手。
娘亲已经离去,他手上还有半颗妖丹,应当找个机会,和她汇合。
直到那个女修又说:“别想了!之前的半颗妖丹,已经被夺走了!”
景缙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不就是说……衡夫人的目标又变成了他?
衡夫人听了她的话,更生气了。
“那个人果然是和你一伙的!”
她的话也佐证了林非潼的说法,景缙终于下定了决心,灵剑对准了衡夫人。
同时,衡夫人拥着衡月瑶,再无了任何顾忌,迅速向后撤,那个老妪挡在了她们面前。
刚刚捆仙索的另一端在那个男修手中,他的修为明明是筑基期,却给衡夫人这个元婴期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真是奇了怪了。
“把他的妖丹剖出来!”
老妪盯着景缙,吊梢眼里都是凶光:“是!”
这回,景缙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与林非潼等人站在了一块!
景缙刷刷挥舞着灵剑,剑光逼退了冲上来的敌人,脚步向着林非潼靠近。
他盯着她,问:“你是谁?”
衡夫人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脸上写着要将她全家都赶尽杀绝。
林非潼自然不怕她,但是她见识过许多疯狂的修士。
林清霁和薛广潮的名号震慑力再足,都比不过衡夫人对女儿的在意。
她恐怕宁可自己死,也要救衡月瑶。
于是林非潼祭出了她的断剑,在景缙愕然的目光中,冷冽明晰地道:“铃乐宗弟子。”
“刷!”她将风刃从中间劈开,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衡夫人。
“你派人剖了我两位师兄妖丹的事,我已经秉明了宗门,你若现在收手,宗门还能对你网开一面。执迷不悟,就是与我们为敌!”
戚静薇的表情僵硬无比,瞳孔阴森森的,像是要在林非潼身上剜下血肉。
但她很快恢覆了正常,看向衡月瑶,目光充满了怜爱。
只是那怜爱太浓烈了,仿佛她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寄托,让人心里发毛。
“收手?让我将半妖丹还回去,再认罪伏诛吗?”她嘲讽一笑,声音拔高了些,“那谁来救我的女儿?”
林非潼:“鬼医如今在苍穹宗,他说不定会有办法。”
“他被关了十年,自身都难保,还敢妄言救我女儿?!”戚静薇轻蔑地道。
抬手结印,她缓缓飞到了半空中,俯瞰着下方的诸人。
“我谁也不相信。”她一字一顿。
话毕,两只手向上抬,刚刚环绕着他们的四面土墻,竟然不停地向上延伸,汇聚成了一个山峰一样的巨人!
“轰隆隆!”天边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乌云,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乌云黑沈沈地往下压,粘稠的水汽在四周弥漫。
元婴期修士的威压,让林非潼脸色白了白。
但她经过八阶巨猿的洗礼,已经不会连剑都举不动了。
范小枫是炼丹师,战力比她弱上不少,握着武器的手一直在颤抖,被逼得节节败退。
景缙同样比戚静薇要弱,又被老妪诡谲的身法造成了几道狰狞的伤口,可以说是腹背夹攻。
唯二没受影响的,一个是“于天成”,另外一个就是被心魔控制的衡月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