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夫人今日穿得非常隆重,
画着精致的妆容,刚见面,就拉住了衡楚楚的手,
热情地把她往座位上带。
“楚楚,好多年没见你了,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修为也进益了不少,
伯母真为你高兴。”
衡楚楚的父亲乃是衡家家主的远亲弟弟,所以衡夫人以“伯母”自称。
“多谢伯母。”衡楚楚不像她那么热络,
只是礼貌地应着。
“来,如今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
伯母给你准备了桂花糕,尝尝好不好吃。”
桌上摆着几盘造型精致的点心,散发着桂花的清香。
衡夫人甚至还看向林非潼,笑道:“林道友也尝尝,别客气。”
她这般笑脸相迎,林非潼甚至有种她把她们的恩怨都忘了的感觉。
有铃乐宗庇佑,
林非潼并不担心她敢在衡家对自己下手,道谢后,捏起一块糕点,
放入口中,的确很好吃。
衡夫人又拉着衡楚楚话了会儿家常,
竭力劝道:“你伯父再有一日就回来了,他千叮咛万嘱咐要将你留下,到时把衡家的子弟都召集起来,
为你接风洗尘呢。”
衡楚楚婉拒道:“太麻烦伯父伯母了。”
“都是一家人,
有什么麻烦的。”
衡楚楚推拒了几句,
衡夫人还是坚持,她便只能说,再考虑考虑。
从衡夫人那出来,衡楚楚带着林非潼往她自己家中的院落走去。
路上,她感慨道:“小时候,我甚至不敢走出自己的小房间,就怕冲撞了本家的人。就算不特意得罪他们,也常常被人刁难。如今你看……”又一个衡家人走过来,主动和衡楚楚打招呼,她回礼完,继续往前走,“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人。”
虽然在笑,林非潼却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无奈。
这个比她大了两岁的少女,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尝遍了人情冷暖。
林非潼默默牵住了她的手,无声表达着她在。
衡楚楚回握住她,转移了话题。
“衡夫人的态度也太不对劲了,她不会是想找机会报仇吧?”
林非潼耸耸肩:“谁知道呢。”
刚说完,满月冷不丁在她身边现了形,给衡楚楚吓了一跳。
“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她不禁抱怨。
满月知道林非潼很在意这个姐妹,好脾气地道了个歉,让衡楚楚更楞了。
出来一回,满月的变化怎么这么大?
只是不等她问,林非潼解释:“我让他去探路的。”她看着满月,“怎么样?”
满月摇摇头:“很多地方都设下针对灵兽的禁制,查不到衡月瑶的所在。”
事情更蹊跷了,林非潼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衡楚楚生怕衡夫人害她,坚定地跟在她身边。
到了她家,林非潼见到了她爹,以及她的嫡母。
两人同样很热情,又是请她们落座,又是让人奉茶的。
只是不管林非潼怎么看,都从他们的眼底,看不到对衡楚楚的关心。
坐了一会儿,她爹提起衡夫人:“嫂嫂刚传话来,希望你能在家里多住几天,你的房间我已经派人打扫好了。”
衡楚楚:“我和师妹下午就准备回去了。”
她爹的脸骤然一冷:“什么叫回去?这里才是你家!”
衡楚楚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意识到自己态度差,她爹清咳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都几年没回来了,还想你能教导教导弟弟妹妹。”
衡楚楚冷淡地说:“我教导不好。”
她爹谑地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当了几年苍穹宗弟子,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若不是看在钟诚弘宗主的面子上,谁知道你衡楚楚是谁?修炼这么多年,还不是个小小的筑基期,大哥要给你接风洗尘,是你的荣幸!”
衡楚楚的脸庞,也彻底冷了下来,眼眸里满是空洞孤寂。
她甚至不想再和她爹说话,而是拉住了林非潼的手:“潼潼,咱们走。”
“站住!没我的允许,今天你不准出这个门!”
衡楚楚定住脚步,觉得这里的空气要把她挤到窒息。
她姓衡,流着衡家的血,难道就註定摆脱不了这些人吗?
眼前画面一晃,她似乎看到了很小的时候,她跪在雪地中,哀求他去为病重的娘亲请大夫。
她的膝盖被冰冷的雪水浸泡着,最后都刺痛到没了知觉,他才姗姗来迟。
听了她的哀求,只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大夫到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彼时她还不到七岁,已经明白想要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衡家活下来,只能不停地变强。
可现在,她还是克服不了曾经他带给她的阴影。他的责备像是一柄柄利刃,在看不到的地方,戳得她鲜血淋漓。
她脑子嗡嗡直响,眼前的画面也模糊起来。
直到一道清凌的声音,将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拉出。
“听您的口气,修为应该挺高吧?让我看看……哦,怎么修炼了几十年,才刚刚结丹啊。”
衡楚楚一怔,呆呆地望着林非潼。
眉目如画的少女,清冷地看着她爹,出口的字,分外不留情面。
她爹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都哆嗦起来。
“你,你……”气到话也说不利索了。
林非潼歪了歪头,一派天真的模样:“伯父,我说错什么了吗?难道您还想我恭喜您成功结丹?那祝贺您哦。”
她爹差点没背过气,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衡楚楚则忍住了笑。
是啊,你又比我强多少呢?筑基期是我的起点,金丹期却是你修行生涯的终点了。
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她嫡母皱眉,不满地说:“衡楚楚,你在外结交的就是这样的朋友?真是没礼貌。”
“你也知道别人说话的时候,你插嘴挺没礼貌的啊。”林非潼讥讽地说。
她嫡母:“……”
偏偏不管是衡楚楚还是林非潼,她都不敢骂,憋屈得肺都要炸了。
有林非潼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衡楚楚的情绪也稳定下来。
她看向她爹,淡漠地说:“待弟弟妹妹拜入苍穹宗,我会多照拂他们的。往后我潜心修行,就不回来了。”
她爹脸色发青。他们家就出了衡楚楚一个天分好的,其他人根本没机会拜入苍穹宗,砸钱人家都不要!
衡楚楚的话,分明是在打他们的脸!
“你还想和我们断绝关系不成?衡楚楚?衡楚楚!”不管他怎么喊,她都没有停下脚步。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他恍然她竟然已经长这么大,再不是那个跪在雪地里,仰望他鼻息生存的小小庶女了。
林非潼和衡楚楚顺利离开了衡家,看出衡楚楚的不开心,林非潼陪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许久后,衡楚楚轻声说:“潼潼,我很羡慕你。”
她爹娘从来没有因为她是个五灵根天虚之体嫌弃过她,不管她做什么,他们都全力支持。
亲情的温暖,自己从来都没感受过。
哪怕是这次回来,她从父亲和嫡母的脸上,看到的也只有虚假的关切。
这次她执意离开,他们讨好不了主家,背后肯定要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了。
林非潼牵住她的手,“师姐……”
“呼,”她眨眨眼,用另一只手迅速擦了擦眼角,冲林非潼一笑,“没事……潼潼小心!”
林非潼被她猛地一拉,“轰隆”一声,有东西砸在她原本站着的地方!
满月也现了身,一只手挡在她面前,冷冷向前看去。
明明是夏日,丝丝寒意却从足底蔓延上来,她的脚踝似乎要被冰霜凝结。
在他们对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的容貌是那样平平无奇,落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丁点关註。
“你是谁?为什么要攻击我们?”衡楚楚森冷地问。
“取你们命的人。”她的声音也是陌生的。
“是衡家人的授意?你们已经得罪了苍穹宗和铃乐宗,还敢再来?”
衡楚楚刚说完,林非潼就淡淡道:“她本来就是衡家人。”
“嗯?”衡楚楚对她完全没印象。
“戴了面具。对吧,衡夫人?”
对面那人一震,似是不明白,她伪装得这么好,她怎么还能看出来。
自然是因为……林非潼用过这个面具啊!
的确可以改变样貌和声音,身形与气味却是改变不了的!
她们刚才见过没多久,林非潼记住了她身上的香气。
“怎么,没留住我和师姐,你沈不住气了?”
被识破后,衡夫人“刺啦”一声,撕掉了脸上的面具。
同时,一座座土墻升起,把他们全都包围在了其中。
林非潼和衡楚楚走到的本来就是郊外,人烟稀少,衡夫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没惊动其他人。
衡楚楚忍不住皱着眉说:“你是觉得我们不会堤防你吗?我已经给薛白卉前辈传了讯,劝你还是别自讨苦吃了。”
衡夫人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景缙被救走,月瑶已经坚持不住了!只要能救我的女儿,我什么都不怕!”
林非潼:“我们并非半妖。”
“还有一种换命的秘术……”衡夫人盯着衡楚楚,癫狂地说,“本想让你少吃点苦头,你为何偏偏要走!”
“换命”二字,听着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非潼“哐当”击碎了土墻,把衡楚楚往外推:“师姐,撤!”
衡夫人张开双手,发丝乱舞,整个人有种破釜沈舟的悲绝感。
“休想走!”她也知道对她们出手的代价太大了,可能会让整个衡家陷入不覆之地,但是她别无选择。
若是她能将自己的命给衡月瑶,她早就给了。
换命之术非常严苛,必须血亲,生辰、年岁、灵根都得对上。
整个衡家,只有衡楚楚满足这些条件。
为了速战速决,她一开始就施展了全力,她们两个筑基期联手,也节节败退。
林非潼身上有许多的法宝,可以增加她们的速度,抵挡衡夫人的攻击。
她们飞快地逃着,但衡夫人就像是索命的厉鬼,紧追不舍。
眼看着她伸长的指尖就要触碰到衡楚楚,她凝聚了一团雷火,“轰隆”砸了过去!
大地震荡,烟尘四起,她瞇着眼睛盯着前方。
“成功了吗?”她喃喃,用神识去探。
烟尘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面色一凛,心头浮现危险的感觉,正准备向后拉开距离。
忽然,脚下亮起金色的光芒,一道道光柱直冲天际,形成了藤蔓般的牢笼!
她试图用灵力去破,牢笼闪烁起清澈的水光,将她的力量给化解了。
这是阵法,还是法器?
不管是什么,在她的穷追不舍下,她们两个怎么有余力设置的?
“自然是提早布下的。”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样,林非潼和衡楚楚站在牢笼之外,淡淡地说。
衡夫人猝然瞪大眼睛。她从她们出府就跟着了,衡楚楚的魂不守舍,林非潼的无声安慰,难道都是装的?
“你们在迷惑我!”她猛地抓住牢笼的栏桿,森冷地说。
“半真半假吧。”衡楚楚的难受并非完全是假的,只不过她早就知道父亲和嫡母是怎样的人,心中有准备。
走到郊外,也并非是“漫无目的”,而是她们早就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两道脚步声。
衡夫人回头一看,是两个少年,一个穿红衣,阳光俊朗;另一个着蓝袍,凤眼矜贵。他们不管样貌还是身段,皆为顶尖。
“潼潼。”那个穿蓝袍道,“都按你说的布置好了。”
林非潼冲他们二人点点头,四个人就这样两两隔着牢笼相对。
刚刚林非潼和衡楚楚能从衡夫人的攻击中逃脱,则是满月带着她们施展了遁地之术。
衡夫人这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非潼是来了招引蛇出洞!
体内狂暴的血液冲上头顶,嗡的一声,她盯着林非潼,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你以为凭你们几个筑基期,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林非潼笑了笑,一派从容:“你以为我就只留了这一手吗。”
衡夫人一僵,疑神疑鬼地向四周看去。
林非潼走上前,衡楚楚怕她有危险,拦了她一下,被她用眼神安抚住。
她来到牢笼边,黑白澄澈的眸子註视着困兽一般的衡夫人,淡淡道:“人不能两次走入同一条河流,同样的坑,也不能掉下去两次。明知你对我们有敌意,怎么可能不做万全的准备?劝你不要挣脱,不然等待你的,就不是这么温和的手段了。”
衡夫人失去了理智,怒道:“狂妄小儿吓唬谁!等我出去,势必要给你好看!”
话音落下,牢笼内,平底起了狂风。
衡夫人调动起浑身的力量,用暴力破除着禁锢!
受修为限制,这个牢笼并不是很牢固,随着衡夫人一次次地施展术法,藤蔓终于有了裂痕。
“砰!砰!砰!”随着几根栏桿被切断,衡夫人终于重见天日,脸色得意,要朝着衡楚楚飞来。
“我让你走了?”林非潼抬眼,淡漠地看着她,伸出一只手,虚空一抓!
衡夫人感觉自己脚腕上多了一道陌生的力量,接着,就被那大力扯下,重重抡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