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闻言,
怒意更盛,冷笑道:“你可以试试。”
阿成的手没动,眼睛却註视着满月,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一触即发的气氛中,林非潼缓缓回过了神。
她瞥了一眼在她旁边当“透明剑”的霜华剑,又深深地望着阿成。
“他是秦夜”的猜测,沈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修为的诡异增长,
秦夜曾经使用过的招式,精纯的魔气,
还有……霜华剑矛盾的亲近与排斥。
当初秦夜弃仙入魔,自断本命灵剑,
以至于它融合了一缕他的执念,在苍穹宗剑冢里埋藏了三千多年,才被自己带出了天日。
作为曾经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伙伴,它对他亲近;可因为他毁掉它,它又对他排斥。
否则,林非潼想不到以霜华剑对魔物的克制,
会在她全力一击下,只划破了他的衣服,而不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如果他真的是秦夜,
那他要找的师父……是和秦凌霄一起拜过的那个,还是自己?
后面的猜测,
让她的心砰砰直跳,指尖都微微发麻起来。
眼看他们要动手,林非潼将阿成贴着她脸颊的手推了下去。
“不要冲动。”她的语气里,
带了一丝训诫。
包围着满月的那些人见她此举,
都默默在心里为她点了根烛。
护法在这里有着绝对的权利,
冒犯他的手下都死无全尸。她竟然推开他的手,还“教训”他?
对了,她刚刚还偷袭了护法!瞧瞧护法的衣服被她给割的!
她和她的契约兽,这次肯定都完了,死状必定十分凄惨。
结果……阿成垂下手,盯着她,话语里浸着寒意:“你心疼他。”
林非潼嘆了口气。明明她之前挺提防他的,萌生了“他是秦夜”这个想法后,就怎么都怕不起来了。
“你都知道我和他之间有契约,杀了他,是想我也被契约反噬?”
阿成一怔,凝结的杀气,陡然消失了。
明明他的身形是这样伟岸,却反差地透着无措。
其他魔修齐齐呆住。
林非潼又正色说:“而且他是陪伴了我多年的伙伴,你若真动手,我不会原谅你。”
阿成本来含着抱歉的眸子,又渐渐冷下来,带着些许的不甘,似乎还有……委屈?
身后的满月轻蔑地冷哼了一声。他怎么说也是活了几千年的灵植,阿成真动手,他也不会让他好过。
潼潼的态度也让他心里熨帖。对她来说,自己是伙伴,阿成却是个叛徒。
阿成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
至于那些包围满月的魔修们,都已经震惊到目瞪口呆了。
他们护法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竟然肯听一个丫头片子的话?
他把她“囚禁”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答案,当然没人会告诉他们,只是联想到惨死的周堂主,他们都默默夹紧了尾巴,不与林非潼作对。
又一阵沈闷的脚步声传来,一道冷然的女声响起:“阿成,这是怎么回事?”
林非潼肩头一震。这个声音,她化成了灰也不会忘记!
在那人踏入院子的前一瞬,林非潼收回了霜华剑,又将满月召回了自己的识海,冷冷地看去。
一席黑色纱袍,赤足踏着魔气,皓白的脚腕系着红铃的司荇,缓步而来。
她身后跟着不少侍从,排场不小。
清绝美艷的脸上带着一笑,美目淡淡划过林非潼的脸。
果然是司荇,她没死!
识海中的满月道:【她的境界重新回到了化神期,满身的血腥魔气,这些年虐杀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林非潼并不意外。魔修有太多残忍诡谲、飞快修炼的方法了。
司荇这个女魔头,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悲悯之心。
此刻她的心砰砰跳,有些担忧她将自己认出来。
买面具时,灵珍阁的伙计说可以抵挡化神期修士的窥探,此刻就能验证了。
戒备归戒备,她脸上没露出什么破绽,只是垂眸静静地站着。
司荇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落在了阿成身上,林非潼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长老。”阿成冲她略略颔首。
至于其他人,都纷纷跪地,给她行了大礼。
“我听你这边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
司荇堪称和善的语气,让林非潼有些诧异。几年不见,她脾气变好了?
“无事。”阿成惜字如金,并不想多说。
司荇也没怪罪他不敬,旁边的人更是见怪不怪。
“你抓几个修仙的玩玩没什么,别耽误了咱们的计划。”她留下这句,便带着人离开了,自始至终和林非潼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林非潼的逃跑计划失败,被重新关押了起来。
原本的房间被破坏得不成样子,魔修将他们带去了一个新的院落。
路上没有蒙眼,林非潼只一瞥,就确定这里不仅风景秀美,灵力更是充沛。
进了房间,这里的奢华程度,比原本的有过之无不及。
干坤瓮重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满月在她身旁现身,担忧地问:“潼潼,你全力一击后,感觉怎么样?经脉有没有亏空?我为你渡一些灵力吧?”
天虚之体就是这样,这些年的修炼,她已经极大程度地减缓了灵力的流失,可消耗过大后,还是很容易损伤自身。
她摇摇头,拒绝了满月:“不用,我吸收这里的灵力便好。”
满月沈默片刻,没有再劝,起身打量起来。
“还是用干坤瓮把咱们给困住了,同样的办法,恐怕他们不会上两次当。”他走过一枚半人高的花瓶,评价,“还真是大手笔,连花瓶都是千古奇珍。”
林非潼在地中央盘腿坐下,一边吸收灵力,补充进经脉,一边思索着。
司荇说的计划,是什么?
“当时我的速度再快一些好了,你或许就不会被于天成给抓住了。他的功法真是邪门,你那霜华剑竟然都破不了他的防御。”
“并不是。”林非潼闭着眼睛,开了口。
“嗯?”满月扭头看来。
“不是他的功法诡异,是霜华剑不想伤他。”
“怎会如此?”他更费解。
林非潼知道隔墻有耳,便同他传音:【我怀疑,他这具身体内的元神,来自秦夜。】
满月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秦夜是谁,瞪大了眼睛。
【那个几千年前被封印在沧溟河底的魔尊?他怎么会跑出来的!】
林非潼:【之前娘亲不是说了,沧溟河底的封印动了,魔修控制了许多缥缈界的高阶阵法师。】
满月还是不想相信:【要真是他,司荇不得对他卑躬屈膝的?他哪会给司荇当护法?】
提到司荇,林非潼身上的气息冷了些。
满月又道:【只从霜华剑的反应来判断不准确。】
林非潼:【嗯,我会再验证。】
满月:【那咱们还想不想办法出去了?】
他一想到阿成,就有种浓浓的危机感。
林非潼:【出去。只是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满月这回洞彻了她的意思:【你要杀司荇。】
林非潼没否认,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满是冰冷的杀光。
当年在梧桐之地,让她跑了,这次霜华剑在手,一定要找到机会,结果了她!
只是阿成把自己看得太紧,要怎么出去呢?
她打坐时,满月试着砸门,吵着要见阿成,完全没人理他。
吃食还是雷打不动地送来,两人谁也没碰。
“他是想把你囚禁到死吗?”满月头痛地坐在她身边。
林非潼仍旧在打坐,灵力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的经脉中,源源不断地补充着。
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汗,头顶有一缕缕雾气飘散,肌肤透着薄红。
起初满月以为她在用尽全力修炼,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劲。
她这个样子,怎么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修士入魔非常危险,看衡月瑶就知道了,险些救不回来。
如今没有医修在侧,更没有身负凤凰血的凤凰一族,她若真是走火入魔,那麻烦就大了!
满月焦灼地想要唤醒她:“潼潼,停下来!你不能再吸收了!”
林非潼听不到,体内的灵力运转得越来越快,满月肉眼见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灵力漩涡,贪婪地想要吞噬一切。
他咬牙,心念一动,要回到林非潼的识海,试图从内部唤醒她。
可惜一道屏障自动出现在了她周身,把他给拦住了!
“这里又没幻境,你也没心魔,怎么会入魔的!”满月急得团团转。
他绕到林非潼身后,坐下来,双掌贴在她的背心,两簇精纯的凤凰异火出现。
因他是林非潼的契约兽,这么凶悍的异火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
他催动着异火,想要烧穿往她体内奔涌的灵力河流。
“潼潼,坚持住,我不会让你入魔的!”他咬着牙,决绝地说。
起初,这个方法是奏效的。可到了某个节点,“河流”汇聚成了“汪洋”,林非潼更是无意识催化了主仆契约,将满月给轰开了!
“砰!”他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墻壁上,五臟六腑传来疼痛。
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他踉跄地朝着林非潼跑去。
灵力漩涡运转得更快了,他察觉到,她的修为在攀升。
从筑基期大圆满,摸到了金丹期的门槛,好似要破境。
放在以前,她能成功结丹,他定然为她开心极了。
但是此刻透过她的肌理,他看得到她的经脉已经被撑到了极限,就像是蝉翼一般透明,上方还出现了无数道细小的皲裂!
照这么下去,不等她迎来天劫,她就已经经脉破裂而死了!
满月急得眼睛都红了,扑到她面前,把她重重拥入了怀中,调动起全部的灵力,和她对抗。
可是主仆契约太拖后腿了,他完全不能制衡此刻的她!
“林非潼!这么下去你会死的!停下来!”
他的心急速地往下坠,好似掉到了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
他完全不敢想象,若是林非潼死在这里,他往后要怎么办。
明明他们是最亲密的伙伴,他却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生命流逝。
她的额头上,浮现了红光,那是识海崩溃的预兆。
满月双目通红,抱着她声音颤抖:“有没有人!快来人!于天成!”
“砰!”房门被重重推开,门板哐当撞上了侧面的墻壁。
换了身黑衣服的男人大步而来,盯着林非潼,冷声问:“怎么会这样?”
满月抱着她,怒气冲冲地说:“还不是你把她安排在这个房间!你根本就想让她死!”
“我没有。”阿成蹲下来,要抱林非潼。
满月好似一只刺猬,戒备地竖起了一身的刺。
“你做什么?不准碰她!”
“让开!”阿成也失去了耐心,俊脸是隐藏不住的慌乱,“再在这里留下去,她真的会死!”
满月像是被什么给烫了下,松开了手。
下一瞬,阿成就已经把林非潼拦腰抱了起来。
她的灵臺已经有溃败之势,一个个灵力漩涡对准了他,想要将他给绞杀。
他不知做了什么,“砰,砰,砰”,那些漩涡被他给击碎了。
抱着林非潼,他匆匆向外走,她纤细的身躯,是那么轻盈,像瓷器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紧绷着脸,慌乱之意完全侵占了经脉,顺着血液,流淌到四肢百骸。
把他安排在自己的院落,是因为这里灵力最充沛,有助于她的恢覆。他从未想过要她死!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怎么会崩溃?
一瞬间,他脑海中冒出了许多人:他的侍从、手下,匆匆赶来的司荇……
到底是谁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了她!
阿成茶色的眼睛,被魔气覆盖,成了全然的黑色,凶戾、残狞。
他甚至生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意外的想法:若她真的有事,他会拉着所有人给她陪葬!
此刻的他太过于恐怖,只有满月出于担忧,强忍着不适跟了上来。
其他服侍他的人,都躲得远远的,怕被他轻松撕碎。
局面即将失控时,怀中的人动了一下,眼睛睁开。
阿成似乎看到其间闪过一道浅紫色的光芒,又极快地消失了。
紧接着,林非潼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猛烈地咳嗽起来。
阿成不敢再动,就这么抱着她站在庭院里,仿佛凝结成了一尊雕像。
“你怎么样?”他紧盯着她问。
满月也来到了她身边,一眨不眨註视着她。
“咳咳咳!”林非潼咳了半天,才停下来。
她没有回答阿成的话,而是收紧了手,朝他绽放了一个笑容来:“总算是抓住你了。”
阿成一楞,尚不冷静的头脑,分析不出她的用意。
她紧锁着他的眼睛,额心的红光,渐渐褪去,濒临破裂的经脉,也平静了下来。
已经到极限的她,像是站在悬崖边,再往前迈一步,便会万劫不覆。
阿成抱着她的手还在轻轻地颤抖,不敢用力,怕捏碎了她。
“我有话要对你说,不准再把我关起来。”林非潼清晰地道。
阿成从怔楞的情绪里抽身,心臟忽上忽下的,让他的胸口被撕扯着。
他问出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那个可能:“你是故意的?”
林非潼大方承认了:“不这么做,你会过来?”
她逃了一次,他就铁了心不见他,在法器、符箓几乎用光的情况下,她只能拿自己做赌註了。
阿成定定地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愤怒?惊惧?庆幸?似乎都有。
情绪过于汹涌,冲刷着他的识海,导致他微启唇,半晌一声都没出。
满月则双腿发软,差点给林非潼跪下了。
“你也太胡来了!”他是真的生气了,“你自己什么体质你不清楚,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你还瞒着我!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多……”
“对不起。”林非潼转头看向他,抱歉地说。
满月所有的话语,被掐断在喉咙处,只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看着她。
林非潼拍拍阿成的胳膊,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看出他的犹豫,她温声道:“我不走。”
明明她逃过一次,阿成还是选择信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沈默地将她放下,林非潼拍了拍衣裙,同满月说:“做戏要做全套,抱歉,害你为我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