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老路?
然后,爷不伺候了。
辞职报告怎么写的?
没写,那天上了两个小时的班后出了会儿神,然后关了电脑,撅断了碳素笔,一张张地剪断了门禁卡、饭卡以及工资卡。
我在心中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路平踩着办公室众人的目光,慢慢开门,慢慢关门,只剩桌位上一杯白开水袅袅地升起热气。
路平却说:才不是,那天没打水,怎么会有啥袅袅的热气。
他说门也没关,听到背后有一声清楚的“切……”,也不知道是哪张微笑的扑克牌发出的。
他那日的行为,应该被理解为幼稚,于那个体制而言,他是株病瘢点点的蒿子,果断不是棵好庄稼。但于自身而言,那是次改变他一生的发芽,至于长成什么,全靠他自己了。
可是,老路老路,我也上了那么多年的班,怎么我就没你那么强烈的药物反应?
他递给我一支兰州:或许对那间病房的依赖感,对你来说比较重要吧。谁说是依赖?
为什么一定就是病房呢?
咋就不能自己想办法往白开水里加点作料呢?
春天不是辩才天,我就笑笑不说话,好吧老路,大过年的咱们少扯淡了吧,你有打火机吗?
路平锅着腰,伸直双腿坐在地上各种翻衣兜,半天没翻出来。
一粒鞭炮忽然被丢到我们身畔,那群孩子挑衅地笑着,忙着在点一长串大头鞭。
老路停止翻兜,指着他们说:拿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打又打不得……快跑!
我一哆嗦,那群孩子不怀好意地笑着,用竹竿挑着鞭炮,开始慢慢走近我们。混账熊孩子,一个个兴奋得脸发红,小兽一样龇着牙。
我和路平尽量从容不迫地爬上车,小摩托一屁股青烟钻出包围圈,炸肉炸鱼的焦煳香弥漫在滇西北稠稠的午后时光,暖风包裹在身上,是一床暖和的厚棉被。
油门拧到底好吗,赶得及的话,还能趁着没打烊,去菜市场旁喝一碗酥油茶。
……
在当公务员之前,路平当过兵,拿过集团军作训科目比武前三名。
他平时走路时脖子是笔挺的,在台上唱歌时也是梗着的,他一直到现在都可以很轻易地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儿……
按理说,对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生活,他应该早就已习惯成自然,那在这理所当然的框架模式中,他哪儿来的那么大的逆反心?
对现世存在的超越感,于他而言原点的推动力又是什么?
我知道路平或许没那么深邃,关于逃离体制,多少人都曾有过同样的想法或者类似的举动,这方面的故事乏善可陈不算新鲜。
可这些归根到底都是因何而生的呢?
这场叛逃的初心,源于哪儿?
三十岁前我好动嘴,惰于动脑和动腿,和芸芸诸君一样,总是说的比做的漂亮,上下嘴皮一碰就以为是在思考。
2009年春节前的下午,我坐在飞驰的小摩托车上,想去认真琢磨一下那场叛u?99lib./u逃的缘起来着,可暖风熏熏,吹得人懒得去深入思考。
2011年春末,我在大和尚的院子里晒着月亮喝普洱茶,与座者皆居士,个中不乏善知识。想起了2009年那个在摩托车上的瞬间,我向众人提及那个小片段,将入世问题求教于534a.半出世的方家。.
有位四川的宋师兄说:路平嘛……厌离心生而已。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娑婆罹难,大家的厌离心都是生了又灭灭了又生……
宋师兄杏林出身,擅长岐黄之术,他是川人,在摆龙门阵方面家学渊源,故问诊之余兼得辩才无碍,常用艾灸精神来刺探人心,一条好舌头,是不留情面的。
宋师兄极喜欢和我辩经论法,大家都属嗔念甚重之人,观点碰撞激烈时会须发皆张,几乎等同于吵架。可这次我没和他多辩半句,他说得没错,大家都有灭了又生生了又灭的厌离心,没的办法,智慧不够,业力所障。
出世嘛,厌离心果断好东西,那入世呢?多烦人。
另外,可当我们还是热血滚烫的年轻人时,谁给我们造了这么重的厌离心?
还有,这么广的土地这么多的人丁,哪儿造来的这么大的群业共业……
……
不说了,人人都爱听故事,我也本不是个善说道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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