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轩憔悴的眉宇间露出不耐之色:“太后娘娘,您又何必如此固执,陛下的遗体已经难以追回,但他已经驾崩之事却是事实,山陵崩固然让人悲痛,但生者要考虑的是要如何使我大宣江山千秋万代而不是沉溺悲伤。新帝继位刻不容缓,只要太后娘娘出面主持大丧事宜,代先帝下诏书,平王殿下继位后,自也会尊太后娘娘为母后皇太后,不仅如此,还会将您从佛堂接出,回慈安宫中安享晚年,这样难道不好吗?”
他看着李太后瘦弱佝偻的背影,又道:“末将常年在宫中行走,说句逾矩的话,太后娘娘与陛下感情并不多么亲厚,如今陛下驾崩,太后娘娘又何必在此时才想起要母子情深?”
李太后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坐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高轩道:“哀家与皇帝再如何不睦,也是我们天家母子之间的事,却不是高统领能管得了的事了。”
她将手中的佛珠一圈圈的盘在自己干枯细瘦的手腕上,接着道:“至于回不回慈安宫,也不是高统领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能说了算的。你想让哀家出面拥立新君,是自己也知道此举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哀家与皇帝不睦,就会任你摆布?你错了,我们就算再恨毒了对方,也终究是母子,他是哀家的亲子,哀家这一生,也只有这一个儿子,给不相干的人当什么母后皇太后?!”
她比常人颜色稍显浅淡的眼珠直直的盯着高轩,慢吞吞的道:“高统领,你要做大事,就要有大魄力,若没有,就老实的当你的差,否则,只会下场凄凉,得不偿失。”
高轩瞪视了她的背影一会儿,缓缓转身,向外走了两步,又顿住了脚步,重新回过头道:“我非是治国之才,以前也从没想过会有今天,也从不想做什么‘大事’,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二殿下,杀人偿命,我也有我要报的恩,我做的没有错。”
李太后冷嗤了一声,道:“既然觉得自己没错,又拿出来说什么?你是想说服哀家,还是想说服你自己?”
高轩面色紧绷,咬了咬牙,道:“太后娘娘莫不是以为您不出面,就能阻止新帝继位?”
李太后又转回身来重新跪好,声音低沉的道:“哀家不会阻止你,但也不可能与你合谋,你若嫌哀家碍眼,尽可以杀了哀家。”
高轩面色沉冷,拂袖而去。
出了佛堂,阳光正烈,明晃晃的照在人的身上,像一把火一样,烤得人的皮肤火辣辣的痛,高轩穿着禁军甲胄,一步步走在阳光下,任由汗水流过脸颊。
他年少时,父亲严厉,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稍有过错就会受到重罚,男孩玩心重,经常明知会受罚也还是经不住诱惑。有一次在三九天,他被父亲关在大门外罚站,飞雪漫天,他肚中空空,感觉自己就快要被冻死了,恰好二皇子的车驾经过,从车窗里扔出来一件氅衣,将他兜头罩住。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的温暖,永远记得那件衣服上淡淡的熏香味,忘不了,那矜贵的皇子惊鸿一瞥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