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三人仍在店裏,一人戴个泳镜等着那道生魂来自投罗网。
生魂不负所望,店主前脚刚走,它后脚便冒出来。
后厨留了几道菜,那是苏尘点的,既能用来钓鱼,又能在解决战斗后犒劳下饥肠辘辘的肠胃。
眼见那生魂要吃她的宵夜,苏尘一拍桌子。
谁知她恐吓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位先吓得抱头蹲在地上。
认错态度之快让苏尘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是个克扣人家口粮的恶人。
尤浩戈瞥了生魂一眼,惊奇地“咦”了一声。
人的魂魄离体多少都带点被迫属性,而没了魂魄的肉身跟植物人无异。身体躺在床上缺吃少喝没运动,日子久了会不可抑制地消瘦虚弱,反作用在生魂身上,生魂也愈发没精打采。
可眼前这位生龙活虎,比死鬼都有精神。
尤浩戈问:“你谁啊?”
那位抱着脑袋费劲地仰了仰脸。
很年轻,成没成年都不好说。
生魂是个不禁吓的主儿,不等他们逼问,自己先哭成了个泪人儿。
据他说他最近正在节食减肥,每天饿得要死要活,难得梦裏全是美食,他吃点怎么了?
三人面面相觑。
秦悠问:“你以为这是梦?”
那位吸吸鼻子:“不然呢?”
它忽然面露惊恐:“我不会是见鬼了吧?你们……”
后面的话卡在它的喉咙裏,因为苏尘给它播放了那段监控视频。
那位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讷讷说道:“原来我才是鬼,我,我饿死了?”
三人:“……”
尤浩戈敲敲它的脑壳:“疼吗?”
那位:“不疼。”
尤浩戈:“很好。”
那位:“qaq”
尤浩戈抬起一脚踹它脸上。
那位都没能叫上一声就被踹不见了。
苏尘扯扯嘴角:“尤老师你也太暴力了。”
尤浩戈:“一脚能解决的问题干嘛要费更大的事。”
苏尘:“你可以踹它其他部位,干嘛非踹脸呀。”
尤浩戈:“它减肥饿到灵魂出窍是它自己的事,可它不该给别人造成困扰,挨一脚是它应得的教训。”
往小了说它偷吃人家那么多食材,给店主造成了一定经济损失。
往大了说它吓着店主和厨师了,幸亏这几个人时运不错没出大事,要是有人被吓出个三长两短,这笔账要怎么算?
闹鬼的消息传出去,好好一家能赚钱的店被迫关门,造成的损失又该怎么算?
抓着渔网却没能争取到动手机会的秦悠幽幽地说:“应该先留他手机号再踹,等他睡醒了过来把这几天的账结一下。”
尤浩戈:“有道理,哎呀踹早了。”
苏尘:“……”
得知真相的店主没有追究的意思,他只求店裏安生,那位别再来就行了。
万没想到那位又来了。
正跟老板结账的苏尘挡在他前面,上下打量一阵发现这次来的是活生生的人。
那位一瞧见他们仨先捂住了脸:“我知道错了,我要是知道这不是梦我就不白吃白喝了。”
他递给店主一迭票子,再三道歉后离开了。
秦悠望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
苏尘拒绝了秦悠和尤浩戈的护送,御剑回家拿上行李连夜踏上出差之路。
尤浩戈往牛车上一躺,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出差什么的太讨厌了。”
秦悠哭笑不得:“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曾几何时,尤老师对出差那是充满了向往和热情,巴不得学校能把他派出去。
尤浩戈:“此一时彼一时,以我正常的评级,能分给我的出差项目都很好解决。”
文科类的老师们很多都是战五渣,学校分派危险任务时会给他们配个能打的老师做搭檔。
如今玄易默认尤老师的搭檔只能是秦悠——别人怕自己顶上会被尤老师克死,派给尤老师的又都是最难最危险的任务,这样的出差可就不是好玩和挑战了。
尤浩戈:“我是命硬,可我从来不作大死,更不能带着你跟我一块送死。”
秦悠心头涌起感动。
就听尤老师又说:“咱俩活一块就挺可怕了,死一块不得把这世界给毁灭了啊。”
秦悠的感动一秒回炉,要不是不会御剑,她非得送他一张飞票回他自己豪宅去。
夜来的一场暴雨浇灭了秦悠早起出门的热情。
也给了尤老师堂而皇之不去上课的借口。
俩人烤一筐小土豆,坐在小黑屋裏看恐怖片。
秦悠问他看没看过那部三个人演完全集的片子。
尤老师点头。
他把碟片塞进机器裏点击播放,这才说:“这部电影是去年初上映的,很火爆。”
恐怖片在这个妖魔鬼怪真实存在的世界裏很少能爆火,但这部低成本零明星的电影却一炮而红,攻占了新年之初一多半的排片量。
然而它的火爆只维持了半个月,某一天,人们发现这部每天都在创造票房纪录的恐怖片撤檔了,全网都搜不到一点相关消息。
紧接着新年檔大量新电影上映,人们渐渐就忘了这样一部勾起过所有观影者内心恐惧的恐怖片。
尤浩戈:“这个电影很巧妙地运用了心理学上的暗示,单调的故事内容加深了观影者对固定场景的印象,人们想到那个场景就会记起在那条路上来回逃亡、不停变换人鬼身份的三个人。直接结果就是看过电影的人百分百会在夜裏噩梦不断,梦中滋生的情绪有时是很可怕的力量。”
像秦悠这种想通了就不再想的人是极少数,大多数人就算知道噩梦是心理暗示造成的也会往怪力乱神上联想。而且人在梦中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他们以为自己真的被困在那样可怕的环境裏,和三个人鬼难辨的人共同演绎永远不会结局的恐怖片。
由此而生的恐惧成了一种变味的执念,精神薄弱的人被恐惧支配,惶惶不可终日;意志力坚定的人倒不至于影响正常生活,但他们梦中形成的执念之力更强,成了一种似鬼似魔的邪祟。
玄易和几个世家研究过后决定将这部电影买断雪藏,加之过年有很多迎新除祟的习俗,可以驱散这些还没有形成规模的邪物,帮助人们走出观影后遗癥。
尤浩戈:“这电影看多了会给人留下心理阴影。”
秦悠:“那你还播放它。”
尤浩戈:“咱俩的心都是24k纯黑的,还怕这点小儿科么。”
秦悠:“……”
她很想反驳,可她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实在没什么反驳空间,还不如乖乖躺平,接受命运强塞给她的不倒人设。
电影正好播到女鬼追上二人,从男主身上穿过,镜头推进到男主脸上。
秦悠:“这不是减肥减到生魂离体那人么。”
整个电影裏,三位演员的表情就没有松弛的正常状态。
但是细看还是可以辨识出男主的眉眼脸型跟偷吃的生魂一模一样。
就是减肥那位貌似减出了效果,脸瘦得挺明显的。
秦悠恍然大悟:“演员啊,那减肥减得那么极端就不稀奇了。”
尤浩戈:“还是挺稀奇的。”
他给秦悠看这三位演员的相关新闻,篇幅寥寥,都是文字报道,没有一张照片。
尤浩戈:“电影裏就他们仨,观众对这部电影的恐怖记忆全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谁还敢请他们拍戏啊。”
电影撤檔后,三位演员都在公众面前露过脸。人们知道他们是演技好又敬业的新人演员,却还是会被勾起电影烙印在他们记忆深处的恐惧,甚至有小朋友在活动现场被吓哭过。
原本谈好的合作全部泡汤,三人再怎么争取也没法再在公众面前露面。
三位演员从寂寂无名到一夜爆红炙手可热再到跌进尘埃。
全都发生在那半个月裏。
尤浩戈:“别人减肥过度只会进医院,他却直接生魂离体,我猜也是因为这部电影。”
也许是拍摄过程留下了阴影,也许后续遭遇给他带去了沈重的打击。
秦悠颇为唏嘘,演恐怖片的风险也太高了吧?
她决定把这片子借给沈青杨看,让他好好想想是否要为了人情接那部新片。
傍晚时,雨势渐歇,秦悠戴上大大的斗笠去河边打水做饭。
她家水缸也是够神的,装满水再盖上盖子会窒息,也不晓得当初是怎么扣在地上那么长时间还没憋死的。
尤浩戈推测说那缸扣在地上是空的,内裏的空气够它用。
秦悠钻进去时耗氧量增加,她俩就都上不来气了。
装水也是同样的原理,内裏没有空气就不能盖盖,盖了盖子就不能装水。
总之,下过雨的水缸水只能洗洗涮涮,做饭还是得去提点干凈的。
河面因这一整天的暴雨上涨回原位。
秦悠蹲下来刚把桶放进河裏,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就出现了。
秦悠下意识要提水桶。
那东西比她更快,转眼就到了桶边上。
这次它吸取了教训,没挨着河沿。
秦悠看清楚了,那黑色的是头发,很茂密的一大坨,不像是人脑袋上能长出来的数量。
她想起了度假山庄温泉池裏的发丝,这是又有怨念被地下河冲进河裏了?
怨念算不得水鬼却同样能害人命,秦悠打算把它捞上来,明天送去玄易跟它那些关在试炼场裏的同伙们汇合。
水桶被发丝缠住,秦悠拽不上来。
她心平气和跟它谈判:“你撒开呗?”
对方用实际行动拒绝了她。
秦悠深吸口气:“那你能不撒开它吗?”
对方似是没听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悠果断撒手往回跑,还不忘大声提醒:“千万别撒开啊。”
对方被那装满水的桶拽着在湍急的河流裏飘摇晃荡,撞河沿的次数更多了。
尤老师见秦悠回家先拿渔网就知道河裏又来好东西了,雨衣都没穿便兴冲冲跑过去看。
秦悠对尤老师永远高涨的看热闹热情佩服得五体投地,并把此次打捞任务分派给他。
尤浩戈不负众望,一网下去,头发和桶没捞上来,自己差点掉河裏去。
秦悠把上吊绳甩了一头下去:“帮我系桶上呗。”
早撞晕了的发丝乖乖照做,随即甩烫手山芋似的撒开了那桶。
秦悠救回自己的桶,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她接过渔网正准备打捞头发,头发却自己出水了。
秦悠和尤浩戈吓得后退好几步,他们都以为那就是一大捧头发,没想到那下面还有一张脸。
秦悠吞吞口水:“这是又遇上诈尸的了?”
尤浩戈:“应该不是吧,它也没泡发啊。”
那张脸惨白却不浮肿,五官还挺好看,就是那双纯白的眼睛有点渗人。
对方半张脸隐在水下,白眼珠直勾勾盯着岸上的人。
秦悠跟它对视一会,倒也适应了。
她发现白眼仁不全是惊悚恐怖的代名词,河裏这位就挺和善的。
秦悠:“你有事?”
对方眨眼算作回答。
秦悠:“咱们怎么交流?”
对方的头发陡然变长,细细的黑发在水中蜿蜒扭曲,竟组成了一行字:你说我写。
秦悠:“……你能写字为啥昨天不写?”
对方朝天上翻翻眼皮:你也没给我书写的机会啊。
短暂的沈默过后,水裏那位首先发言: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秦悠问了名字,是个很普通很常见的名字。
她又问:“你会画画吗?”
黑发扭来扭去,貌似是画出了一张人脸,可秦悠怎么看都觉得那是张飞的胡茬。
对方看出秦悠认不出来,只好慢慢写字解释。
它和它要找的人葬身在附近的海域,它们不受水困却心甘情愿留在水下做一对亡命鸳鸯。
后来它的另一半不见了,它从海裏找到河裏,从下游找到上游皆一无所获。
对方:他一定是被抓走了。
它们最初只是惨死在海裏的普通人,这么多年下来却也算是一种很罕见的阴物,觊觎它们的各路修行者可是不少。
秦悠:“为什么要我帮你找?”
对方:我觉得你运气比较好。
秦悠:“……”
对方:而且前几天来打水时,我在你身上嗅到了他的气息。
秦悠回忆自己这阵子打过交道的非人类,最终得出个令她自己都不敢信的结论。
她给白校长发信息索要山上那具死尸的覆原照片,然后给水裏那位看。
那位的白眼一下就亮了起来:对,就是他!
秦悠和尤浩戈对视一眼。
尸源就这么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