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浩戈沈默良久,缓缓挑起大拇指。
见了秦悠,尤浩戈就不急着走了。
他帮秦悠收完校内垃圾,坐上破车去收其他区域。
尤浩戈瞄一眼车后的棺材:“我觉得你可以开展一下灵车业务,白天运垃圾,晚上运死人。”
他的话音未落,一辆车头挂着黑色布花的车从他们前面横着开过去了。
看车子行驶方向,貌似是才从殡仪馆开出来。
得亏车上没尸首,不然逝者的脑浆子都得被那漂移的车技给甩出去。
秦悠目送真灵车走远才说:“咱还是踏踏实实收垃圾吧。”
尤浩戈一个劲点头。
今天的垃圾不多,街上行人更少,小破车逮住机会在无人无监控的小巷子裏横冲直撞。
秦悠的心快飞出来了。
破车在驾校服役多年,对新建成的城市道路不熟,三冲两撞就迷路了。
等它好不容易从小道拐进大街,秦悠又瞧见了那辆挂黑花的车。
小破车急剎,车出溜一段停住了,装满垃圾的棺材却因惯性撞了上来,推着破车停到了灵车旁边。
秦悠:“……”
尤浩戈感嘆:“树欲静而风不止,既来之不进去看看么?”
秦悠:“运尸有什么好看的。”
尤浩戈:“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不好看。”
秦悠不肯下车。
于是那尸体自己跑出来在她车前跳了一段霹雳舞。
收尸的人和家属哭喊着追出来,将那软倒在地的尸体装进尸袋,放进灵车。
尤浩戈:“怎么样,好看不?”
秦悠:“……”
尤浩戈一指楼道口:“后面的更好看。”
秦悠以为又有尸体要给她表演才艺,细看才认出刚出来的几个年轻人裏有一个是赵弘枪。
赵弘枪虽然在医院裏躺了半年,却仍顺利升入大三,而且名列前茅。
这次他也是外出考试的一员。
四个学生瞧见那一棺材垃圾就知道这辆没见过的破车裏坐着秦悠,纷纷围上来打招呼。
赵弘枪:“尤老师也在呢。”
尤浩戈:“你们盯上那尸体了?”
四人点头,他们运气不错,才出学校就听见那家人在请灵车。
家属加钱的痛快劲说明尸体多少有点毛病。
可惜他们找错了住户门,等他们追下来,尸体已经拉去殡仪馆了。
失去考试目标的学生们愁眉苦脸,在看到秦悠和尤浩戈之后全都喜笑颜开。
赵弘枪:“有你们二位在,那尸体肯定跑不了。”
学生们附和,四人打了鸡血似的,打车狂追灵车而去。
秦悠抹把脸:“以后考试遇上我的学生,我能不能收费?”
尤浩戈:“收学生的钱不太好,咱找他们班主任要吧。”
这一天,玄易所有在本地考试的学生班主任都收到了尤老师的账单。
秦悠没有跟灵车走,既然有学生要拿那具诈尸当考试,她还是不要去给第一次出校实践的学生们增加考试难度了。
尤浩戈很满意小破车的速度,等秦悠把棺材卸到垃圾山,他借来破车往山顶豪宅开。
破车撒开花一路向上,眼瞅快到山顶了,破车没油了。
破车原地转圈,借着惯性又冲到山下,把尤浩戈放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裏。
尤浩戈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向秦悠求助。
秦悠来给他送油,尤浩戈却没了回家的兴致,强按着破车返回垃圾山。
几天而已,菜地就生出了幼小的绿苗。
尤浩戈蹲那看半天:“你种草药了?”
秦悠:“这么小都能认出来?”
尤浩戈说珍贵的草药不只种植有难度,整个生长过程中也会惹来各种妖魔鬼怪。
尤浩戈:“灵药嘛,谁不想吃两口。最早的灵药都是妖魔鬼怪先发现的,后来才被玄门中人挖走培育。”
慢慢地,野生灵药越来越少,玄门中人有了稳定的培育产量也不再四处寻找草药,如今的世家都不知道上好的药草不能随便种在外面。
秦悠:“要不把药苗挖出来还给苏家?”
尤浩戈:“那倒不用,没几个妖魔鬼怪会想不开跑来垃圾山就为啃一口草药。”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盯着秦悠。
秦悠扯扯嘴角:“彼此彼此。”
她看向自家这几位,几小只大概是吃惯了人类的美味,对灵药毫无兴趣。
鸭子探头进来斜着眼睛瞄他俩,然后趁他们不备吃掉了菜园边缘的杂草。
在本市考试的学生是少数,大多人第一次出校园,都想尽可能往远走。
有的学生通过家裏人脉打听到闹鬼的消息,便带上团队回了老家。
本市考试的学生陆续完成任务返回学校,其中就包括赵弘枪的小队。
秦悠在学校碰见他时问了一嘴。
赵弘枪说那位死者是个精神疾病患者,生前脑回路异于常人,死后诈尸同样别具一格。
秦悠想起了精神病院裏那位猎鬼人。
听说院方专门盖了个封闭的小房子关他,一日三餐由专门人负责,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
这个早该去坐牢的疯子,进监狱的话只会引发更多后患,只得如此处置了。
一周结束,大部分学生都已归校,个别晚回的学生各有理由,提早向班主任请了假。
只有一队例外。
学生自称受了诅咒,离开现在的所在地会死。
好巧不巧,这四个学生都是唐老师带过的,他这位班主任只得亲自跑一趟。
结果唐老师也没回来。
别的老师都在统计考试成绩,跟学生交流实战经验和心得,唐老师反覆斟酌过后联系了尤浩戈。
尤浩戈不仅带上了秦悠,还带上了那辆破车。
以及两桶汽油。
预计一天的路程半天就到了,破车跑起来比御剑都快。
秦悠没想到此行的目的地居然是一口井。
一口位于乡间古旧宅院裏的废井。
从井口向下望去,黑得如同通往地狱的入口。
阵阵冷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股尸腐的臭味。
被困在井底的学生说他们是替前几年不慎落井而死的人收尸才下来的,要离开时他们同时晕倒做了个梦。
梦裏,那具腐烂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开口说话:“你们已中了我的诅咒,谁敢离开这口井,必死无疑。”
唐老师没有下井,可他也没把握破开诅咒带学生们上来,因而才请尤浩戈来守住井口。
万一他下去之后出不来,也好有个人向校方求援。
尤浩戈拦着他:“你觉得是你在外面守着保险点,还是我在这守着安全?”
唐老师:“……”
尤浩戈掐着手指头:“你下去真就够呛,还是我和小秦同学下去吧。”
唐老师眉头紧皱,如果井下确有诅咒,那谁下去都有可能上不来,这么危险的事他没想过让别人替他去做。
何况秦悠不是玄易的人。
秦悠很想得开:“我在外头只会增加你守井的难度,下去了是谁说了算未可知。”
她敲敲唐老师的八卦镜,微笑。
唐老师脑海中立刻回荡起那些被困监狱百十年的亡魂们那一声声情真意切的“老大”。
唐老师:“你们多加小心,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那人坠井之后,这口井就枯了。
井下空间很大,四个学生退开老远,秦悠先把大包扔下去,再和尤老师爬绳垂到井底。
双脚刚一落地,秦悠就打了个寒颤。
井虽然枯了,却残留着浓重的水汽,闷热潮湿,喘气很费劲。
有学生递了张纸给秦悠扇风。
秦悠扇了几下,尸腐味更浓了。
死者贴着井壁躺着,学生说他们背起尸体站到井下突然晕倒,醒来时尸体就躺在那裏,他们四个跟尸体躺成了一排。
秦悠脑补了下那个画面,有点陪葬那味了。
尤浩戈戳戳尸体。
尸体一动不动。
尤浩戈:“你动动呗,你不动弹我怎么知道你的诅咒是真是假。”
尸体顶着张腐烂的大脸,嘴角似乎微微上翘了一下。
秦悠又做梦了,只是她这梦裏没有尸体,出现在她眼前的依旧是那道挺拔的背影。
秦悠嘆了口气:“要不你自己转过来吧。”
对方很听话地挪动脚步,一张烂脸出现在她眼前。
秦悠翻个白眼,她就知道!
对方用那双肿胀的烂眼瞪着她。
秦悠耐心告罄:“说词儿啊。”
对方噎了一阵:“你已中了……”
秦悠一鞋底子抽过去,给对方打懵了。
秦悠:“你再说。”
对方:“你已中……”
秦悠再给它来一鞋底,直至将对方打得哼都哼不出来。
秦悠扬起鞋。
对方抱头缩成一团。
然后秦悠就醒了。
再看宽敞的井下,尸体还躺在墻边,四个学生依次排开。
靠在墻边的秦悠左右瞧瞧,尤老师正靠在另一面墻上冲她乐。
学生们悠悠转醒,一个个脸上满是畏惧。
秦悠:“你们又被它诅咒一遍?”
学生们泪眼巴巴点头。
秦悠觉得玄易还是把学生教得太老实太守规矩了。
秦悠问尤浩戈有何想法。
尤浩戈耸肩:“我压根没晕,能有什么想法。”
秦悠有些吃惊。
尤浩戈颇为无奈,他从天上掉下来都摔不晕,区区一具尸体想把他拉进梦裏,做梦去吧。
秦悠蹲到尸体跟前,一只脚伸到前面。
死人的大眼珠子有个极小幅度的下斜动作。
秦悠冷笑:“我们可以不出去,让你自己先出去。”
秦悠扯过顺下来的绳子往死人身上绑。
死人无力挣扎,忽地眼底一闪,旁边一名学生倒在地上,喃喃开口怪腔怪调:“我不走,我不能离开这口井,你们莫要害我。”
秦悠暂停动作,逼视着它:“不能走,你也中了诅咒?”
对方:“是,我就是违背了诅咒才会死在这口井裏。”
死人借着学生的口断断续续讲述了它的遭遇。
它是来这裏采风的摄影师,看到有人落井便尝试营救,入井后中了诅咒。
在中咒而死和困死在井底之间,它选择了前者。
它爬了出去,离开了这裏,却在几日后莫名回到井边,落井而亡。
死人没有表情,晕倒的学生桀桀怪:“逃不掉的,你们谁都别想逃掉,都要留在这裏陪我!”
秦悠一鞋底给它拍老实了。
尤浩戈四下找一圈,并没有发现其他尸骨:“你要救的落井人被你背出去了?”
死人听不懂似的毫无反应。
尤浩戈也不指望这个糊裏糊涂餵了诅咒的倒霉蛋能说出什么,他摸索井壁青砖,不放过任何细节。
秦悠看手电光太弱,掏了打火机帮他照亮。
火光一起,漆黑的井下被映成了血红色。
尤浩戈手一哆嗦,楞把一块青砖推了进去。
最裏面那面墻上洞开一扇石门,可井下这几位却无暇多看一眼。
学生们交头接耳:“火光能照这么红吗?”
“我在家负责烧火,火光映出来是亮的,带点橘色调。”
尤浩戈在看秦悠的火机:“你这简易版的火焰颜色比原版还酷炫啊。”
秦悠仔细一瞧:“拿错了。”
她从包裏掏出另一个火机,这次点燃的是照鬼的火。
尤浩戈又给吹灭了。
他拿过橡皮泥拓印版:“符咒全是反的,照鬼的火成了旺人的阳火,那符火会变成什么?”
他按下火机,火焰亮起,这次火苗还是正常状态,周围却是更黑了。
大四生颤声道:“这不会是冥火吧?”
书上说冥火既能引鬼又能烧鬼,是天地间最难琢磨的火种之一。
除了古早时的玄门大宗,没几个人见过正宗的冥火。
尤浩戈晃晃火机,火苗熄灭:“冥火要是这么容易就能获得,又怎么会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火种。”
他重新点燃火机,向开启的门走去:“不过骗骗鬼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