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他在门口站着,等李大人来引他。
“估计他是要同你提亲,你就当没这回事。”她展开刚刚那把扇子,欣赏。
“你莫不是假意投诚,暗暗在别处藏了些其他的东西?”他将心底的疑惑抛出来。
“自然不是。”她信誓旦旦,看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如果有,请便;若是没有,也无碍。无论如何,他就静待那逍遥散发作即可。这些日子,跟她纠来缠去,说不伤神是不可能的。
她笑,“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不想。”他转身要走。
“从前,有一女子,爹娘双全,到了适婚年纪。但她总认为自己值得更好的夫君,于是爱慕上一名家世显赫、身份尊贵的男子。”
她仿佛未听见他拒绝,继续讲故事。
他听了这开头,转身瞧她,想知道她又在耍什么诡计。
“她认为那才是他命中注定的人,她也定能达到得以匹配那男子的高度,于是背井离乡,用尽一切法子向离那男子更近的地方努力。在马上要碰到那人时候,她接到爹娘即将病逝的消息。待她赶回家已经来不及了,只瞧见了娘亲的最后一眼。然后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
匡连海站在原地未动,见她朝他走来。
“若是她愿意以命换命,她的爹爹就能活······”
她走到门的另一侧,面对他站着,笑着瞧他,“然后她允了,至死都在后悔为何没珍惜跟爹娘在一起的时日,至死也没想起那高高在上的夫君人选。”
他看着她,睛如点漆,深得很,同那天山断崖如出一辙。
小小年纪,又常年闭门不出,既然不谙世事,怎会有这种眼神?
“李含章果然是另有其人。”他故意道,不想放过那面上任何蛛丝马迹,“不知李大人是否能体谅自己那掌上明珠被人掉了包?”
“不过是睡了一阵子,刚刚清醒而已······”她笑着看他,面上不见一丝慌乱,“小女都醒了,匡大侠自然也该醒醒了,莫要因为自己的执念迷了路。”
他眯眼瞧了她一会儿,掐指算着她死期将近,心里顿觉舒坦多了,“既然是天生痴傻愚笨,要养成李姑娘这般的城府,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听李夫人所言,李姑娘不过是去年才‘醒’······短短一年时间,就有了这般智慧,实在是羡煞我也。”
“自然是您这师父教得好。”她捂嘴笑,脸颊因为这笑透着些红。
他心下不满,一个弱女子,一面拿捏威胁他,一面轻薄他,一面还要向他说教!这郭义之莫不是在匡他,不然这逍遥散怎的还不发作?瞧瞧这般牙尖嘴利的模样,若是再不死,他便要上手打一顿了!
“小女品性顽劣,近日给你添麻烦了。”李贞笑盈盈的,给他斟酒。
“李姑娘孝敬爹娘,是个好姑娘。”他想着还是挑实话说比较稳妥,毕竟在这为官几十年的人面前,昧著良心说谎总要露了马脚。
“老夫看匡公子是个武功高强,知礼节懂进退之人,不知匡公子日后作何打算?”
“入武举,争取参加殿试,谋取个一官半职,为朝廷尽些绵薄之力。”
“君子应志在四方,以匡公子的实力,实在是过谦了。听潘兄提过,你是个年少自强之人。老夫也曾一贫如洗,无父无母,为了考取一个小小功名,节衣缩食,当时实在是贫苦,连饭都是两日一顿。”
匡连海听了这话,闭口不言,心底涌起了些许温暖之意。
多久没同人这般说话了,时间太久,他都记不得了。
最后一次这般说话也是跟师父一起,坐在他庭院的石桌前。那是师父只有他一个徒弟的时候。师弟们来了,他便不说了。
“小女对匡公子一直有情,不知匡公子现在可有心仪之人?”李贞转头看向他。
“匡某现今一无所有,李姑娘若是跟了我,怕是要吃尽苦头。”匡连海犹豫了一会,道。
“匡公子,你可知,这功名利禄为何物?”李贞慢悠悠站起身,背手望着天上的朔月,“在其位,谋其职,其他一切听凭这光阴行事。”
他仔细听了,未作答。
“以匡公子的能力,若是从这头开始,取得一官半职并非难事。待到而立之年,官爵自然会有。”
匡连海听了这行事需徐徐图之的忠言,心下感激,二人聊了些其他的,李贞亦一一虚心授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先前频繁偷下天山闯荡,早已习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深知除了自己,谁都信不得,谁也靠不得,也悟到了人这一世,从头到尾都是孑然一身,只能凭借自己的本事立足,没有谁为谁活着,也没谁会无缘无故去帮谁。
自己已经婉拒了他的提亲,他还愿意以前辈之身份,提点、释明,分享其体悟,真真担得起“大人”二字。
待回了屋子,他无甚睡意,开了窗子望着月亮出神。若是光阴倒流,他还会不会给李大人李夫人下毒?还会不会给李含章下毒?
他是否还会一门心思出师下天山、为了快速获取官禄投靠武大人,做他的刽子手?
他是否还要做尽挑拨离间的小人行举,只为了独占潘玉的注意?
他是否还要一意孤行地,断了跟师父的联系,只因为,他多收了别的徒弟?
他做的这些,全都是为了达成那个目的,结果这些行径,反而令他离那目的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