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章心下哗然,这人心细如发到如此地步,莫不是旁个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了?
“未曾。既然是高高在上之人,自然是得不到的人。”她想着他左右总会要个答案,干脆回答了事。
“为何非要得不到之人?”他再问。
“自然是因为,我没有的,他都有。”她瞧着他,“你不也是一样,你想肆无忌惮的同时有人撑腰,日日有人疼爱,不用努力也能平步青云,得到想要得到的一切?”
“嗯。”他笑,低头吻一下她的嘴唇。
李含章被他突然的亲昵之举弄的有些愣,细细回忆了一番,发现跟他的相处模式也非寻常男女的方式,恍然大悟。似乎今天这一套都是被她带出来的?
不,完全是他本性如此!她哪有那么大本事带这么一号人物,做梦带???
在天山上呆着足有数日,匡连海每日都去见他的师父,其他时间便在祠堂里忙活着什么,整日不见踪影,潘玉同武小将军打得火热。李含章心底挂念老李夫妇,日思夜想,总觉得见不到他们,他们便会消失不见。
老天爷最擅长开玩笑,她不想也不能浪费每分每秒能跟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肯嫁匡连海一方面考虑到这厮之前为了自己的目的给二人下过毒,一方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年代,若是嫁出去了,就别想赖在娘家了。她正下定决心要第二日去向龚掌门告辞,自行骑马回家的功夫,好巧不巧的,当夜便下起了暴雨。
李含章开始失眠,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儿时父母工作繁忙被丢在家里那连续几夜也是雷电暴雨,母亲去世也是雷电暴雨,父亲重症结果出来也是雷电暴雨······
老李二人会不会有事?
她焦虑上头,几乎要抓自己的头发往起提,在屋子里左右踱步,别提睡不着觉,连心都静不下来。直到折腾了半宿,她才坐得下来,但也要抱着膝盖靠床脚坐在地上才有些安全感。
这时间快些过去吧。明日一早,她就可以回家了······
但雷电声越来越大,瓢泼大雨竟将她屋子的门撞开了,一阵裹挟着湿寒气的风闯进来,吹得她浑身一颤,干脆起身,寻了一圈没见到伞,直接冒着雨走了出去。
暴雨很快淋湿她全身,甚至冲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在额头上,看见雷电在前方不远处炸开,心底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知道凭着记忆向前快步走······
雨势大到几乎将她灭顶。
她浑身麻木,脑子里全都是自己躲在衣柜里的时刻,和父母病重青黑的脸,和旧手机里塞满了的,内容全是关爱、挂念和祈求回家的简讯。
她因为忙,挂断他们多少电话?因为忙到烦躁,疾言令色地说过多少不好的话?
李含章眼眶持续发热,合着雨水一起往下流,直到她在跑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她未感觉到痛,只剩熟悉的无力感游走在全身,令她一阵发冷,一阵发热······
地狱从来都存在,永远不会消失。
她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天啊!那是赐给她生命的父母啊,她竟然在他们求她回去的时候拒绝,只因为那些能让她该死的事业更上一层楼的会,和那无穷无尽能填补她虚荣心的加班日······
即使这辈子给了她机会又有什么用?这根本不是能弥补的!上辈子已经过去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陪伴妈妈走完最后一程也没用!她把心脏给了爸爸也没用!
她知道自己只是在惩罚自己,也知道这些惩罚一点用都没有,但是她根本停不下来!
雷电暴雨不止。等她清醒过来,浑身感到发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嚎啕大哭,只不过是雨声太大,盖过了哭声。她任由雨水流进眼睛,感受着那股涩意,发现前方那棵眼熟的粗壮大树,缓缓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李含章不需要依靠,她也不知道依靠为何物。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得很好,可是当她晃进匡连海的院子,还没走到屋子门口,那人已经把门打开的时候,仿佛在茫茫大海中看到救生艇一般,心突然软了。
“此处无屏风,自己去将湿衣服换了。”他递给她一套白色中衣,背过身。
李含章接过,不吭声,屋子里没燃灯,她摸索着慢吞吞换了,坐在桌旁的凳子上发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要来干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为她擦头发。
门外一声惊雷响起,雨下得更大了。她忍了一阵子,转身摸到他的衣角,抓住。
过了一会儿,头发似乎擦完了,匡连海开始掰她的手指,掰开她便立即抓衣服别的地方。
“我要去做些别的事,难道你要同去?”
“可以吗?”她扭头看向他,虽然因为太黑,看不清。
他燃起炭盆,放至她背后,坐到桌子另一侧,燃起蜡烛,斟茶自饮。
“为何事哭?”他问。
李含章看了他半晌,垂头揉衣角,不吭声。
“明日我去向师父辞行,后日便回。”匡连海面色淡淡的,垂眼,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
“我可以自行回去,你可以留在此处处理要事。”她瞧着他,建议。
“今夜与我同睡?”匡连海看了她半晌,不答反问。
二人平躺在狭窄的榻上,她在里侧,他在外侧。也许是在这地界待习惯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入了脑子,二人同榻而眠共用一个寝被虽然什么都不做,也确实不太妥。正当她思索的功夫,一个闪电再次炸响,她一惊,转身抱住身侧的手臂。
手背覆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拍了拍,似乎是在表示安抚。
雷声一次比一次响,仿佛直接打在院子里,瓢泼雨水再次袭来,敲打着门扉,噼啪作响。
她环住他的腰,到后来干脆爬到他身上趴着,听到他规律的呼吸和心脏跳动的声音,才略微感到安全了些。
匡连海侧过身,顺势将她环在怀里。
“这不是投怀送抱。”她闷闷的作着释明工作。
“嗯。”胸口传来一个单音节。
“你哄我睡好不好?”她抬头,在黑暗中寻他的下巴,虽然知道就近在眼前。
“如何哄?”他问。
她规律地一下一下轻轻拍他的背,“像这样······”
对方没回应,过了一会,背上传来规律的哄睡拍法。
李含章缩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又不压他手臂的姿势。
“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