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庙、大成殿,孔子像以“冠服制度用王者,冕十二旒,衮服九章”而立。
这是帝王天子的规格,也不知孔子九泉之下受用得安不安心。
突然,一道目光时不时偷偷瞟了过来,王禹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理会,只当做并未感知到。
任由其打量琢磨。
此刻,衍圣公孔端友脑中浮现出一句话“李将军气度恢弘,但旁边那位持刀侍卫身上有一股慑人的气势,才是真正的英雄”。
此子年岁不大,竟有如此气度。
究竟是何人?
乱世已至,天下豪杰并起,孔端友日后能有大魄力在衢州重建孔门,自也是一时英杰。
便是北孔的孔端操,今日所言所行也是可圈可点,只不过谄媚了些罢了。
毕竟刀子握在别人的手里,整个孔氏都沦落成了鱼肉,奴颜婢膝也并无不可。
李应很给面子,为孔子上了香,正所谓先礼后兵,只要孔家配合着分田释奴,那一切都好说。
甚至为了政治需求,还可以捧一捧孔家。
毕竟是封建社会,大宋朝的污秽就一笔勾销了,只要守新朝的法,尊新朝的律,那就是大元的朋友,依旧是读书人的表率。
可若是冥顽不灵,那就不好意思了,得杀鸡儆猴。
衍圣公陪在一边,不卑不亢,终于,表面的流程走完了。
李应站在树荫浓密的孔林中,面对文宣王的墓,开门见山直接道:
“你们孔家现在需要做的,一个是分田,二个是释奴。我这一路看来,土地丰饶,禾苗长势喜人,可农人却满脸的菜色。我们梁山和那些造反的草寇不同,孟子不是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们孔家满门都是读书人,可不能嘴上说说吧!这分田释奴,你们得带好头。”
衍圣公俯身一拜,梁山正在践行儒家最高的理想,他内心是佩服的。
可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他虽然是衍圣公,可孔门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将军,在下自然配合梁山分田释奴。好叫将军知晓,如今,孔门有田七万亩,这其中,真宗大中祥符元年,专赐祭田一百顷,哲宗元祐元年,增赐三百顷,哲宗元祐八年,再赐三百顷。专供孔庙祭祀、孔林维护,完全免税。这七万亩中,上田有……”
李应不想听这些,打断道:“你们孔家有丁口不到三千,就以三千来算,每人十亩的口粮田来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再考虑你们需要岁时祭祀、修葺祠宇,还要脱产读书,七万亩也够用了。”
拿出诚意,立刻拍板道:“这历代恩赐的田地,就分给你们了。但这税要交,而且我梁山的税与赵宋不同,乃是摊丁入亩,有多少田便纳多少的税……”
七万亩,对人丁兴旺的孔家而言,确实不算太多。
甚至只能维持表面上的体面。
山东的田毕竟不是江南的水田,在江南,两三亩便能养活一个成年人,而在山东则需要五亩。
再除去交的税、雇农的分成、脱产读书的消耗,这个数目在合理范围内。
再少的话,整个孔门就该耕读传家了。
这与明清之后,孔家坐拥百万亩良田相比,也确实只算皮毛。
但要知道,这只是明面上的田。
大宋并不禁止土地兼并,所以仅曲阜一地,孔家就有大量的私田。
甚至,这些私田要远多于朝廷赏赐的赐田。
李应自然要狠狠割孔家一刀,私田才是他的目标。
在那七万亩之外,一亩也不会给孔家留。
而在释奴上,更要宰割下大半的家私。
有一个算一个,按照年限来支付雇佣的工资。
店铺商队,亦有对应的税制。
什么是劫富济贫?这便是劫富济贫。
富贵者,纳重税!贫穷者,纳薄赋。
管你是姓孔还是姓赵,不纳税,那就得罚,罚个倾家荡产。
王禹要用铁与血让世人明白一个道理,人生两大不可避免的事就是:纳税和死亡。
‘我等士大夫也要纳税?’
衍圣公心中一咯噔,他倒也听闻辽东元国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税制改革,可不正是那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这哪一项拿出来落在大宋,都要闹到天翻地覆啊!
他的嘴抖了一抖,不敢反驳,只点头道:“在下会传达下去,叫孔家门人都知道梁山的恩德。只是,斗胆向将军问一句,梁山与辽东元国有何关联?”
李应并不回答,拂袖道:“你先回去商议商议,除了这恩赐的七万亩之外,就不要再藏匿私田了。被查出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
孔家老宅,闹得天翻地覆。
“七万亩?我们整个曲阜孔氏,有丁口近三千人,共分这七万亩?其他的私田,难道都要拱手让给那些泥腿子吗?”
“不!便是死,我也不交。田不交,人也不交。”
“衍圣公,若只是交出私田也就罢了,这还要纳税,就过分了啊!我们孔家,何时交过赋税?便是私田也不交税的。”
“若是在分田的政策上服软了,这第一步的释奴,这群梁山贼就更是得寸进尺。”
“我们得联合起来,得反抗,得让这群草寇知道,兖州不是他们能够乱来的。兖州没有我们孔家坐镇,就是得乱。”
衍圣公揉了揉太阳穴,等他们闹够了,这才无力道:“我只是个传递消息的,接下来,会有专人来进行释奴分田。你们若有异议,可以当场拒绝。但拒绝的后果是什么,我说不好。可能,连性命都不能保……”
“衍圣公,你难道要接受这等苛刻的条件?”
“你莫非要背叛整个孔门?”
“到时候,你可就成了孔门的罪人。”
“……”
一阵阵无力感袭来,让孔端友脑袋发晕。
他虽贵为衍圣公,可也只是孔门摆在前台的脸面,孔门真正的掌权者,正是这些兼并了大量私田的族老们。
当然,他自身也是其中的一员。
只是他看清了梁山的强大,以及幕后的操控者,准备投诚罢了。
而短视者,则只看重眼前的利益。
很快,白胜、宋清、郓哥儿领着人赶到了曲阜。
孔门虽然有两千多人口,但真正掌握有大量私田的,也就那些嫡系子孙罢了。
旁系的、庶出的,其实也过得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