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风像刀子一样从北边刮过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帕布洛蹲在一堵被风沙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矮墙后面,把防弹盾的底部插进碎石堆里固定住。
盾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水,在战术灯的光晕下泛着冷光。
他的手指搭在M4的护木上,指尖冰凉,但他没戴手套——扣扳机的时候需要触感,手套会要命。
光头趴在他左边,嘴里那根烟已经叼了半个小时,始终没点。
他的“破门者”霰弹枪横在身前,枪管上缠着破布,防止金属反光。
他的脸涂着厚厚的油彩,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几点了?”光头低声问。
帕布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四点四十八。”
“怎么还不打?”
“等命令。”
光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帕布洛透过瞄准镜看着前方那片开阔地。
夜视仪里,杜兰戈州的地盘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仙人掌,灌木,干涸的河床,还有那些藏在沙丘后面的战壕。
陆军第10步兵师的防线在开阔地的那一头,距离大约两公里。战壕,沙袋,铁丝网,反坦克锥,还有那些藏在伪装网下面的坦克和装甲车。帕布洛数了三遍,七辆M1A2,二十一辆M2布拉德利战车,数量不明的迫击炮和反坦克导弹阵地。
“对面多少人?”光头问。
“我怎么知道?你以为我耶稣阿?”
帕布洛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趴在沙地上的新兵。一排三班,十二个人,六个是第一次上战场。他们趴在沙地上,枪托抵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机上,姿势都标准,但帕布洛看得出来,他们在抖。不是冷,是怕。
最左边那个叫安德烈斯,万斯的亲弟弟。他趴在沙地上,面前架着那面“壁垒”防弹盾,M4从盾牌侧面伸出去。
他的动作很标准——蹲姿,重心压低,枪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但帕布洛注意到,他的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刚跑完五公里。
他旁边趴着的是一个叫何塞的新兵,十九岁,索诺拉人,农民的儿子。他是三班年纪最小的,也是话最多的。但
今天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前方那片黑暗,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数数。
还有几个新兵,帕布洛名字还没记全。
不是他记性差,是这帮人来得太快,走得太快,他怕记全了名字,人就没了。
耳机里传来连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气音。
“全连注意,一团已经在哈利斯科方向打响。二团正在往杜兰戈侧翼迂回。我们三团的任务是正面牵制——把敌人的火力吸引过来,让二团从后面捅他们的屁股。一排正面佯攻,二排左翼包抄,三排右翼包抄。四排作为预备队,跟在三排后面。”
连长顿了顿。
“无人机已经升空了。都听操作员指挥,让打哪就打哪,别自己瞎打。打完一轮就撤,别恋战。我们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歼灭。歼灭是二团的事。”
帕布洛深吸一口气,把枪托抵紧肩膀。“一排收到。”
“二排收到。”
“三排收到。”
“四排收到。”
“全体注意,五分钟后发起进攻。检查装备。”
帕布洛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M4步枪,弹匣五个,手榴弹四颗,防弹盾一面,夜视仪一具,战术耳机一副,急救包一个,水壶一个,压缩饼干两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光头。光头正在往“破门者”里塞子弹,一粒一粒,动作稳得像在数自己的遗物。
帕布洛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新兵。
“三班,检查装备。”
帕布洛点了点头,转过身,盯着前方那片黑暗。夜视仪里,那些热源还在跳动,像萤火虫,像鬼火,像等着他们去送死的眼睛。
耳机里传来操作员的声音。“蜘蛛无人机已就位。热成像已同步。标记所有火力点。”
帕布洛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前的平板屏幕。屏幕上,十二个画面同时亮着,每一架无人机都在不同的位置。
有的在战壕上方盘旋,有的在坦克旁边悬停,有的在碉堡外面转圈。
热源像萤火虫一样在跳动——机枪火力点,RPG阵地,迫击炮位,坦克,装甲车,每一个都被标记成闪烁的红点。
“一排,你们正前方四百米处有一个机枪火力点,三个人。左前方六百米处有一辆坦克,炮塔朝东,正在往二排的方向转。”操作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帕布洛把平板递给光头,自己端起枪,透过瞄准镜看着正前方那片黑暗。
四百米外,夜视仪里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沙袋堆成的掩体,掩体后面藏着三个人,还有一挺M2重机枪。
“一排收到。”帕布洛对着耳机说。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托抵紧肩膀。“三班,跟着我。别跑太快,别跑太慢。我停你们停,我冲你们冲。”
他站起来。
“冲!”
他从矮墙后面翻出去,盾牌挡在身前,战术灯切开黑暗。
光柱扫过那些仙人掌、灌木、干涸的河床,还有那些被风沙侵蚀得只剩半截的石头。
他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们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黑暗中蜿蜒前进。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对面开始有零星的枪声。
AK的点射,打得很急,准头很差。子弹从帕布洛头顶飞过,发出啾啾的声音,像一群愤怒的蜜蜂。他没停。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冲锋的时候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跑不起来了。
四百米。
帕布洛看见那道战壕了。战壕边缘堆着沙袋,沙袋后面藏着那挺M2重机枪。机枪手正在往他们的方向转枪口,副射手正在往弹链上压子弹。
“机枪火力点,正前方,四百米。”
帕布洛对着耳机吼。
一架“蜂群”FPV攻击无人机从后方飞过来,从帕布洛头顶掠过,速度快得像一只猎鹰。
它冲向那个机枪火力点,在战壕上方悬停了一秒,然后俯冲下去。
帕布洛看见那挺M2重机枪的枪口转过来,瞄准那架无人机,但没来得及开火。
轰——橘红色的火球在战壕里炸开。
那挺M2重机枪被炸成碎片,机枪手和副射手被冲击波掀翻,摔进战壕里,不动了。
帕布洛继续往前冲。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战壕越来越近,那些藏在沙袋后面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朝他们的方向开枪。
但那些子弹没有准头,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天上——那些“蜂群”无人机正在一架接一架地俯冲,一架接一架地爆炸,把那些机枪火力点、RPG阵地、迫击炮位一个一个地拔掉。
一百米。
帕布洛冲到战壕边缘,跳进去。靴子踩在软绵绵的东西上。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四点五十一分。
帕布洛把脚从那只手上移开,端着枪,沿着战壕往左走。
光头跟在后面,枪口朝右,掩护他的侧翼。安德烈斯跟在光头后面,防弹盾挡在身前,M4从盾牌侧面伸出去。
他的动作比训练的时候慢,但没出错。
战壕拐了个弯。
拐角处蹲着两个人。
很年轻,比安德烈斯还小,可能不到二十岁。他们抱着头,浑身发抖,枪扔在地上,弹匣甩出去老远。帕布洛用枪口点了点他们。
“趴下别动。”
那两个人趴得更低了。
光头从腰间摸出塑料扎带,把他们的手绑在身后。安德烈斯站在旁边,端着枪,枪口指向黑暗深处。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扣。帕布洛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在抖。
“稳住。”帕布洛压低声音说。
安德烈斯深吸一口气,手指从扳机上移开,搭在扳机护圈上。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