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
唐纳德盯着面前那份刚出炉的经济报告,烟灰缸里的雪茄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伊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翻页笔,屏幕上是一张华雷斯和奇瓦瓦州上半年的经济数据表,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局长,这是统计局昨天提交的报告,我让人复核了三遍,数字基本准确。”
伊莱的声音比平时轻,主要数据不太好看!
唐纳德他把雪茄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那些数字。
华雷斯市上半年GDP收入——312亿比索。
奇瓦瓦州上半年GDP收入——547亿比索。
两项合计,589亿比索,大约是28亿美金!
数字看着不小,但经不住细算。
“修路,120亿。建学校,45亿。建医院,30亿。军饷,90亿。抚恤金,18亿。武器装备采购,200亿。行政开支,50亿…”
他念完,把翻页笔扔在桌上。
“加起来,六百零八亿。”
伊莱翻开下一页,上面是一张更细的表格。
“局长,还有几个大头没算进去。华雷斯至埃莫西约的高速公路,总预算五十亿,第一期已经拨了十五亿。埃莫西约至库利亚坎的高速公路,总预算四十亿,第一期拨了十亿。还有那个高铁项目,虽然还没正式动工,但前期勘探和设计已经花了两亿。”
唐纳德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所以,我们上半年赚了八百五十九亿,花了六百零八亿,剩下两百五十一亿。再扣掉那些还没算进去的基建项目,实际能动的,不到一百五十亿。”
伊莱点头。“差不多。150比索,约合七亿五千万美元。这笔钱,要应付下半年的军饷、抚恤、采购,还要留一部分应对突发情况。”
窗外,华雷斯的夜灯火通明。
远处那些正在重建的废墟上,工人还在连夜赶工。这座城市正在一点点活过来,但活过来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唐纳德也脑袋疼,“听着不少,但经不住花。一个第一旅,一个月的军饷就要十五亿。一个抚恤金,阵亡一个兵就要赔两百万。一个医院,建起来要几个亿。一个学校,修起来要几千万。”
他转过身,看着伊莱。
“老百姓要吃饭,工人要发工资,士兵要发军饷,毒贩要买子弹,哪一样不要钱?”
伊莱没说话。
唐纳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点了一支新雪茄。
“所以,我们要搞经济。不只是修路、建学校、分土地,还要让钱流动起来。老百姓手里有钱,但不敢花。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打仗,不知道后天会不会失业,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领到军饷。”
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磕了磕。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敢花。”
伊莱翻开笔记本。“局长,您的意思是……刺激消费?”
“对,刺激消费,减税,发补贴,搞促销。让老百姓觉得,现在花钱比存钱划算。”
“减税?我们的税收本来就不高……”
“那就再减,企业所得税,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个人所得税,从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五。小商小贩的营业税,全免,等老百姓赚到钱了,我们再慢慢把税加上去。”
“那财政窟窿怎么办?”
唐纳德想了想。
“发债券,华雷斯债券不是卖得挺好的吗?再发一期。利率高一点,老百姓就买了。等高速公路修通了,等工厂开工了,等老百姓有钱了,我们再用未来的税收还债。”
伊莱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还有,给公务员涨工资,涨百分之十。让他们有钱花,敢花钱,公务员有钱了,就会去吃饭、买衣服、看电影。饭店老板赚到钱了,就会多雇人。服装店老板赚到钱了,就会多进货。工厂接到订单了,就会多招工。工人有工作了,就会有钱花。这是一个循环。”
伊莱点头。“明白。”
“还有,搞促销。每个周末,在华雷斯、埃莫西约、库利亚坎三座城市的市中心,搞集市。让老百姓把家里的农产品、手工艺品拿出来卖。不收摊位费,不收税。卖出去的钱,全归他们。”
“局长,这……”
“这叫搞活经济,不是光靠大工厂、大企业才能拉动经济。小商小贩、手工艺人、农民,也是经济的一部分。他们有钱了,整个城市就有钱了。”
唐纳德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沙漠的干燥气息。
“经济是从下到上的!”
第二天晚上,华雷斯城西,新学校工地。
里瓦尔多蹲在宿舍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面条是那种最便宜的品牌,一包五比索,开水一泡就能吃。
他当建筑工人十二年了,从南部的恰帕斯一直干到北部的华雷斯,修过路,建过桥,盖过楼。他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工地。
这所学校叫“华雷斯城西第12小学”,占地一百二十亩,建筑面积三万平方米,包括两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栋图书馆、一栋体育馆,还有一座能容纳两千人的操场。
总预算,四亿五千万比索。
里瓦尔多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每个月的工资是八千比索,加上加班费,勉强能到一万。
四亿五千万,够他干四千五百年的。
中标的是本地一家分包公司,老板叫埃尔南德斯。
不分包,怎么能说是干工地呢?
他以前在墨西哥城搞建筑,后来听说华雷斯要建学校,连夜飞过来,请人吃饭,给人塞钱,最后拿下了这个标段。
里瓦尔多不知道埃尔南德斯是怎么中标的,他也不关心。
他只关心每天的工钱能不能按时发,食堂的饭能不能吃饱,宿舍的床能不能睡得安稳。
今天是学校封顶的日子。
那栋十几层高的教学楼,从打地基到浇混凝土,再到封顶,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里瓦尔多干了十二年建筑,从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以前在恰帕斯修路,一公里的路要修半年。以前在瓦哈卡建医院,一栋三层楼要盖一年。
但在这里,三个月,一栋十几层高的楼就封顶了。
他有时候觉得,这楼是不是长得太快了。
但没人问,没人说,没人管。
工头催着赶工,老板催着要钱,监理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偶尔出来转一圈,签个字,然后回去继续喝茶。
里瓦尔多把泡面吃完,喝了最后一口汤,把纸碗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腰很酸,背很疼,膝盖也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然后他尿意来了。
他走到宿舍旁边的墙角,拉开拉链,开始撒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刚封顶的教学楼。
月光照在混凝土墙上,把整栋楼照得惨白。楼很高,十几层,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天空。
里瓦尔多看着那栋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
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金属扭曲的声音。
嘎——吱——
像有人在用锯子锯一根巨大的钢筋,又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块生锈的铁板。
里瓦尔多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那声音从哪来。
然后他看见那栋楼在动。
整栋楼,从下往上,像被人从根部折断了一样,开始倾斜。
里瓦尔多的嘴张开,但声音出不来。
那栋楼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从几度到十几度,从十几度到几十度。混凝土碎块从楼体上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钢筋从混凝土里崩出来,在空中扭成麻花,发出刺耳的尖叫。
然后,整栋楼塌了。
不是一层一层地塌,是整体垮塌。十几层楼,几百吨混凝土,几十吨钢筋,在几秒钟内变成一堆废墟。
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月光下翻滚、扩散。
地面在抖。
里瓦尔多站在地上,感觉脚底在震,像地震。
宿舍里的人冲出来。
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内裤,有的抱着被子。他们站在空地上,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嘴张着,说不出话。
“楼……楼塌了……”有人喃喃道。
工头从宿舍里冲出来,脸白得像纸。“快!快叫人!下面有人!下面压着人!”
里瓦尔多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还在那栋楼的顶层干活。浇混凝土,抹平,盖塑料布。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的马德雷山脉,看着山那边的夕阳,觉得这楼真高,真大,真结实。
现在,那栋楼没了。
“愣着干什么!救人啊!”工头吼着,冲进废墟。
里瓦尔多回过神来,跟着冲进去。废墟很高,很陡,踩上去,脚下的碎块在滑,在滚,在往下掉。他爬上去,用手搬那些碎块,混凝土块很重,搬不动。他用手刨,指甲断了,流血了,他没感觉。
“下面有人!我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喊。
里瓦尔多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废墟上。他听见了,有人在喊,在哭,在叫救命。
“这里!这里有人!”他喊。
工头带着几个人跑过来,开始搬那些碎块。
一块,两块,三块。
终于,他们看见一只手。手指在动,还在动。
“快!快搬!”
他们搬开更多的碎块,露出一个人的头。那人满脸是血,眼睛睁着,嘴在动,但声音出不来。他浑身都在抖,像一只被踩住的虫子。
“别怕!我们救你出来!”工头喊着。
他们继续搬,搬开碎块,搬开钢筋,搬开水泥板。终于,把那个人从废墟里拖出来。他的腿断了,骨头从膝盖那里戳出来,白花花的,在月光下刺眼。
他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腿,嘴张开,然后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
“啊——!!!”
里瓦尔多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他的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
远处,警笛声响起。
华雷斯,安全局地下指挥中心。
唐纳德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震醒。
他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本能地摸向枕头下面的手枪。
房间里很暗,只有墙角那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打雷,但不像。
他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华雷斯的夜灯火通明。远处,城西的方向,有一团浓烟正在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
“地震了?”他喃喃道。
门被撞开。
伊莱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连鞋都没穿。“局长!城西工地塌了!那所新建的学校,教学楼塌了!”
唐纳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整栋楼塌了!至少二十个人被埋在里面!消防队和医疗队已经在路上了,但废墟太大,人不够!”
唐纳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动了。
他抓起椅子上的裤子,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调一个工兵连过去。带上所有能带的设备——挖掘机、破拆器、生命探测仪。让军医院准备床位,所有外科医生取消休假,立刻回医院待命。还有,通知伊莱,让他封锁消息。在搞清楚原因之前,任何人不准对媒体说话。”
伊莱跟在后面,跑着记。
“还有,让城西的所有民兵,全部去工地。”
唐纳德冲出指挥中心,钻进那辆装甲越野车。
“去城西工地。”他对司机说。
车子发动,冲出院子。
城西工地。
唐纳德到的时候,整个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