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子接过话茬说道:
“那时候我们都叫这味儿‘生死味儿’——闻着这味儿,就知道身边有兄弟在遭罪,也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能不能把这烂疮治好。也亏了当年部队里那些老中医、老卫生员,就靠着红升白降这些丹药,在坑道里救了多少条命。”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嫌这味道难闻,连安东都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
军医也点点头说道:
“厌氧菌合并坏死组织腐败分解产生的异味,当年战场上的战伤感染,十有八九都是这个情况。”
“当年的战场,缺医少药,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室,战士们受了伤,在坑道里一待就是几个月,伤口闷在潮湿肮脏的环境里,很容易就烂成这样,跟老首长现在这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方言这时候,说道:
“也正是因为这个,咱们中医外科的红升丹、白降丹,还有药线引流、固护场这些法子,当年在部队里,才成了救命的宝贝,这个药能一直从古代传下来,用命攒下来的实战经验,把剂量、安全规范磨得已经很精准,这才能让这门救命的手艺,接着往下传。”
说着,他拿起托盘里提前卷好的棉捻,又用无菌针尖挑了极薄一层红升丹药粉,只均匀裹在棉捻顶端半公分的位置。
他抬眼对着安东和两位军医道:
“这种深腔窦道,药粉只裹在顶端接触腐肉的位置,单根药量不超0.3毫克,一次总药量绝不超过1毫克,既能精准化腐拔毒,又绝对不会出现汞吸收中毒的风险,这是当年战场上传下来的规矩。”
安东连忙凑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动作,再也没半分嫌恶的神色,眼里全是郑重。
两位西医军医也屏住呼吸,凑得极近,看着方言精准到极致的操作。
这东西居然能够传承这么久,从古代战场用到现代战场,那肯定是有用的。
而且明显规矩比他们想的有用。
方言捏着镊子,夹起第一根裹好药的棉捻,对着周老爷子说道:
“老首长,我现在给您填药捻,顺着窦道往里送,只会有一点点胀,不会疼,您放松就好。”
周五明重重地点了点头,原本因为回忆有些发颤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又很快放松下来,对着方言摆了摆手:“方大夫,你尽管来!当年枪子儿打穿腿我都没哼一声,这点胀算什么!再说了,这药当年救了我们指导员的命,我信它,更信你!”
方言微微颔首,指尖捏着镊子,动作稳得像定在了半空,顺着之前探好的窦道走向,将棉捻轻轻送了进去。
他的动作极慢极轻,精准避开了腔壁上娇嫩的新生肉芽,只让裹了药的顶端稳稳落在窦道最深处的腐肉上,全程没碰一下健康的皮肉。
这动作让周围人都忍不住呲牙咧嘴。
倒是周老爷子原本已经咬紧了牙关,做好了扛疼的准备,可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坠胀感,别说之前医院清创时的钻心疼了,连一丝刺痛都没有。他忍不住愣了愣,嘴里下意识地喃喃:“还真不疼……就一点点胀,跟当年那老卫生员的手法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让周围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方言没说话,只是手上动作不停,第二根、第三根棉捻,依次顺着另外两处潜行窦道送了进去,只在疮口外留了半公分的线头,方便后续换药时取出。三根棉捻填完,刚好把三处窦道全部覆盖,没有半分遗漏。
填完药捻,他又拿起一块提前按疮口大小剪好的红油膏纱布,轻轻敷在疮口表面。
这纱布是他按《外科正宗》古方,用当归、白芷、甘草、凡士林慢火熬制的,油润温和,既能固定药捻,隔绝外界的秽浊邪毒,又能活血润肤,护住刚萌生的娇嫩肉芽,正是中医“煨脓长肉”的核心。
最后,他取来无菌纱布,层层叠叠轻轻覆盖在红油膏纱布上,用医用胶布稳稳固定好,动作干脆利落,全程不过十几分钟,就完成了全部换药操作。
“好了老首长,完事了,您慢慢转过来坐吧,慢点,不着急。”方言摘下沾了药粉的手套,伸手虚扶了一把周老爷子的胳膊。
“没啥感觉啊?”周老爷子对着方言说道。
“感觉还不如西医那么难受。”
他慢慢悠悠地把身子转了过来,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圈椅的靠背——这动作他这一个多月来根本不敢做,后背只要挨上一点东西,就是钻心的疼,可这会儿靠上去,除了纱布隔着的一点点软和,竟半点痛感都没有。
“嘿,有点意思啊!”
他又轻轻晃了晃肩膀,活动了一下肩胛骨,脸上的诧异越来越浓,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嗓门都高了几分:
“真没啥感觉!就刚填药捻子的时候胀了那么一下,现在连胀都快没了!之前医院每次清完创,我得疼得浑身冒冷汗,大半天缓不过来,连喘气都不敢使劲,这……这简直差太远了!”
他媳妇儿连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好奇地问道:
“真不疼了?没扯着疮口?老头子,你可别硬撑着!”
“撑什么撑!真不疼!”周五明拍了拍她的手,有些新奇地说道:
“这俩月,我就没这么松快过!”
“还真别说,方大夫这手艺,真就跟当年救我们指导员的卫生员一模一样!那时候坑道里连麻药都没有,人家就用这法子,给战士们治烂疮,也没见谁疼得哭爹喊娘的,我今天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原来是这么个感觉啊?”
“这是有麻醉效果?”一旁的西医军医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笑着擦了擦手,接话道:
“那倒是没有,其实就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祛邪不伤正。你们清创是拿手术刀刮腐肉,难免会碰到周围健康的皮肉、神经,哪怕打了局麻,术后也必然会疼;咱们这红升丹,药性是靶向走的,只化坏死的腐肉,半点不碰新生的健康肉芽和神经,再加上动作避开了疮口的敏感处,自然不会让您遭罪。”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当年在战场上,缺医少药,连麻药都金贵,那些老卫生员就是靠着这套法子,在坑道里给战士们治伤,既要把病治好,又要让战士们少遭罪,能保住体力继续打仗。这些规矩,都是他们拿命和血攒下来的,我不过是照着老法子做罢了。”
这事儿其实更多是考验人的手法,方言的手很稳,而且分辨得很清楚好肉和烂肉,所以他坐下来老爷子才会有这种感觉。
至于当年他遇到的卫生员,估计也是高手。
旁边两位军医看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老背后固定平整的纱布,又看了看老人轻松自如的神色,眼里满是颠覆认知的震惊。
他们在临床干了十几年,处理过无数例这种深度感染的痈疽,太清楚这清创的痛苦了。
哪怕是给年轻人做,局麻过后都要疼上十几个小时,更别说七十三岁、一身基础病的老人了。可方言这全程没麻药,十几分钟操作完,老人居然说“没啥感觉”,这简直超出了他们对临床治疗的所有认知。
年长的军医定了定神,对着方言说道:
“方主任,我们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受教了!之前我们只知道西医清创,却从来没想过,中医外科能做到这种微创、无痛的地步。想请教您,这红油膏纱布的‘煨脓长肉’,到底是什么原理?我们之前总要求创面干燥,难道干燥反而不利于愈合?”
“这个问题问得好。”方言笑着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西医说的干燥,是怕潮湿滋生细菌,可咱们中医的‘煨脓长肉’,不是让疮口泡在脓水里,而是用温润的药膏,给创面营造一个气血能顺畅到达的环境。”
“老首长这疮口,之所以长不好,核心是气血亏虚,没力气长新肉。疮口太干,气血就过不来,新肉自然生不出来。这红油膏能活血润肤,隔绝外界细菌,还能让疮口保持温润的环境,让气血能源源不断地往疮口走,化生出来的稠厚脓水,其实是气血所化,能养着新肉生长。等腐肉脱净,脓水转稠,新肉自然就从里往外长平了,不会留死腔,也不会反复感染。”
两个军医点点头,赶忙拿出自己的随身笔记本记录。
方言想到后面,他们还要负责周老爷子的健康,于是说道:
“刚好老首长后续要回湖南休养,全程都是二位负责照护,我索性把后续的护理要点、用药规范,还有需要注意的禁忌,全给二位讲透,也省得后续出了岔子。这些要点,我也都编进了全军《战伤中医外科救治手册》里,二位回去翻找对应的章节,还有更详细的图示和操作规范。”
两位军医闻言,瞬间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连忙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
说道:
“方主任,您讲,我们记着。“
方言也不绕弯子,说道:
“第一,先说换药的规矩,这是最核心的。”方言指了指托盘里的药捻和红油膏纱布,“老首长这疮口,现在是腐肉未脱、脓毒未尽,三天换一次药就够了,不用天天换,天天折腾疮口,反而伤了新生的肉芽,不利于愈合。”
“每次换药,先拿温生理盐水把疮口冲洗干净,再看脓水和腐肉的情况。如果棉捻带出来的脓水还多,腐肉还没脱干净,就继续用红升丹棉捻,药量还是按我今天的规矩来,单根不超0.3毫克,一次总量绝不超1毫克,绝对不能为了见效快,就擅自加量、全捻裹药。”
“等什么时候换药,看着脓水从清稀灰白变成稠厚黄亮,腐肉基本脱干净了,疮腔里长出了鲜红色的新生肉芽,就立刻停掉红升丹,换成生肌散棉捻,配合玉红膏纱布,专门长肉收口。这一点千万记住,红升丹是化腐用的,腐肉一净必须停药,绝不能长期用,避免汞蓄积,这是红线。”
“还有,换药全程必须严格无菌操作,器械、纱布全要高温消毒,手不能碰疮口和药捻的上药端,这一点你们临床比我熟,我就不多说了。”
年长的军医连连点头,手里的笔写得飞快,嘴里还不忘追问:“方主任,那如果换药的时候,发现疮口周围又红肿了,是不是就是感染加重了?需要怎么处理?”
“问得好。”方言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点,怎么观察病情,分辨正常反应和异常情况。”
“咱们先看好转的信号:脓水从稀变稠、从灰白变黄亮,臭味慢慢消了,疮口周围的红肿慢慢退了,边界越来越清楚,这就是护场固住了,正气在恢复,是好事;老首长自己能吃饭、能睡安稳觉,大便通畅,血压平稳,这都是内里正气在恢复的信号,不用慌。”
“要警惕的异常情况,就三种:一是疮口周围的红肿突然加重,边界又模糊了,还发起了高烧,体温超38度5,这是毒邪又扩散了,必须立刻停掉内服的温补药,先清热托毒;二是脓水突然变稀、变黑,还带着腥臭味,老首长突然精神萎靡、吃不下饭,这是毒邪内陷的征兆,必须立刻处理;三是老首长出现头晕、恶心、手脚发麻、尿少的情况,要立刻停药,查尿汞、肝肾功能,虽然按规范用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也要防万一。”
“还有,老首长这三处窦道,换药的时候要顺着腔道探,看着肉芽从底下往上长了,棉捻就要慢慢剪短,让疮口从里往外长平,绝对不能让表面先封口,底下留了死腔,不然肯定会反复,这是最容易踩的坑。”
两位军医听得连连点头,把这些要点标上了重点,年轻些的军医忍不住道:“方主任,您讲的这些,比我们在学校里学的中医外科实用太多了,全是临床能直接用的干货!”
方言笑了笑,没接这话,转头看向一脸认真听着的周老爷子和他妻子,继续讲第三点:
“第三,就是饮食和起居,这是扶正的根本,比吃药还重要,嫂子和老首长必须记牢。”
“头半个月,腐肉还没脱干净的时候,绝对忌酒、忌肥腻、忌辛辣、忌发物。白酒、肥肉、卤肥肠、腊鱼腊肉这些,一口都不能碰;鹅肉、羊肉、海鲜、韭菜这些发物,也绝对不能吃,不然火毒又会起来,之前的苦就白受了。饮食就以清淡、好消化的为主,小米粥、大米粥、烂面条,搭配瘦猪肉、鸡蛋、新鲜蔬菜,既能补营养,又不助火生湿。”
“等腐肉脱干净,开始长新肉了,就可以慢慢加补气血的东西,老母鸡炖汤、黄芪炖瘦肉、山药排骨汤,都可以,补脾胃、养气血,气血足了,新肉才长得快。但也不能一顿猛补,脾胃运化不动,反而又生了痰湿,适得其反。”
“起居上,别总躺着、坐着不动,也不能累着。每天在屋里慢慢走两圈,活动活动,气血通了,脾胃才动得起来,正气才能恢复;但绝对不能累着,不能提重物、不能做大幅度的动作,别扯着疮口。晚上必须早睡,不能熬夜,夜里是气血修复的时候,睡不好,疮口长得慢。”
说到这,方言看向周五明,笑着补了句:“老首长,最关键的还是酒,必须彻底戒掉,至少等疮口完全长平、脾胃养好了,偶尔尝一口解解馋可以,再像以前那样顿顿喝,别说背痈,下次就是别的脏腑出问题了。”
周老爷子老脸一红,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方大夫你放心!我这次是真记住了!绝对滴酒不沾!你说不能吃的,我一口都不碰!绝不给你和两位小同志添麻烦!”
谢老爷子在一旁嗤笑一声:
“你小子最好说到做到,别等疮口好了,又偷偷藏酒喝,到时候再犯病,可没人再管你!”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老周的太太也连忙道:
“方大夫您放心,我天天盯着他,绝对不让他碰一口酒一口不该吃的东西!您说的这些饮食规矩,我都记牢了!”
方言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对着两位军医讲第四点:
“然后第四,就是内服方子的调整。我现在开的这个方子,是托里消毒散打底,扶正为主,驱邪为辅,先吃三副,看看老首长的情况。如果三副吃完,老首长能吃饭了、睡得香了,大便也通了,就把方子里面的金银花、连翘减一半量,加10克山药、10克炒扁豆,加重健脾的力度;如果还是口干口苦、大便干结,就加6克大黄,后下通便,把火毒从大便排出去。”
“但有一条,方子的核心配伍不能动,黄芪、党参这两味扶正的君药,绝对不能随便减,更不能擅自加清热解毒的苦寒药,再犯之前越清越虚的错。如果拿不准,就打我书房这个电话,24小时都能找到我,绝对不能自己乱改方子。”
“最后一点,就是应急处置。”方言的语气郑重了几分,“如果出现我刚才说的高烧、毒邪内陷、汞中毒迹象,立刻停药,就近送军区医院,同时给我打电话,我远程给你们定方案,绝不会让老首长出意外。后续哪怕疮口长好了,老首长这脾胃亏虚、高血压的底子,也需要长期调理,二位要是拿不准方子,随时都能找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话说完,两位军医也刚好记完了最后一笔,两人合上本子,站起身,对着方言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真心的敬佩和感激:
“方主任,真是太谢谢您了!您不光救了老首长的命,还教了我们这么多真东西,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后续老首长的护理,我们一定严格按您说的规范来,绝不敢有半分马虎,有任何问题,我们随时向您请教!”
“快别这样,都是为了老首长的身体,谈不上谢。”方言连忙扶住两人,笑着道,“这些本事,本就是当年部队里的老前辈们,从战场上攒下来的,能再用在咱们部队的老英雄身上,能传给你们这些临床医生,才不算断了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