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电话这头的人有些懵逼,不知道对方怎么突然就没声音了。
“喂?同志,还在听吗?”
又喊了一声后,电话那边才传来声音:
“你刚才说是协和的方言主任要使用这个药是吗?”
“是的。”听到电话里终于传来声音,这边的医生赶忙回应道。
“……”然后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不过这次还没等到这边再次询问,那边就再次响起声音:
“你们哪个但单位的?不是京城的吧?”
“哦,我们是湖南的,陪着首长进京负责他的健康。”这边的军医连忙应声,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等着电话那头的专业判断。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声带着哭笑不得的轻叹,之前凝重紧绷的语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我说呢!难怪你们不清楚!你们是地方军区跟着老首长进京的,没接触过京城这边的军队医疗体系,不了解方主任的情况太正常了!”
没等两人追问,电话那头的李主任就加快了语速说道::
“我跟你们明说,你们嘴里这位方言方主任,那是总后勤部卫生部特聘的全军中医战伤救治专家组组长!总后专门组织了全军基层卫生员的中医外科战伤救治轮训,就是方主任牵头讲的课!战伤感染、溃烂痈疽的用法、剂量、安全规范,全是他组织编进咱们军队内部的《战伤中医外科救治手册》里的,现在全军基层卫生队都在照着学!”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事儿,不过既然问到了,我就给你们说清楚,他是我们自己人,开药目前是不用审查签字的。”
“倒是你们遇到其他中医的方子拿不准,可以找他审查。”
“还有红升丹也不是什么新药了,早就通过了总后卫生部的军队特需药品备案,只要是使用的医生是有资格的,那就有专属的临床使用授权,像是方言主任他们在华夏中医研究院挂职,或者是广州中医院挂职的知名中医,在军队系统内给老首长、指战员用,都根本不需要走咱们医院常规的药事审核流程!”
“人家对升丹的用量把控,精准到微克,安全阈值、中毒防范、应急处置,比我们这些都门儿清!”
“他既然敢给周老首长用这个药,就有百分百的把握,你们只管全力配合方主任的治疗方案,别在这儿瞎耽误老首长的救治!出了任何问题,总后卫生部、军委保健局都认方主任的方案,你们根本不用担这个心!”
“好……好的李主任!我们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年长的军医连忙应声。
好嘛,有些尴尬。
挂了电话两人愣了足足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满是不好意思。
没办法,他们说在的单位根本不会关心京城这边发生的事情,更何况还是中医这块的事儿。
他们就是负责首长健康的,专注自己的事情。
除非是上头下来的正式文件他们会关注一下,要不然他们只需要关注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虽然他们也听过方言的名头,但是不知道人家已经有不被审核的资格了。
自己刚才还拿着临床基础规范去质疑人家,简直是班门弄斧。
“方主任,真是对不住!是我们孤陋寡闻,不了解您在军队系统的任职和资质,贸然质疑您的治疗方案,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完全配合您的治疗,绝无半分异议!”
方言摆摆手说道:
“别这样,你们也是对老首长负责,职责所在,没什么对不住的。现在放心了?”
“放心了!彻底放心了!”年长的军医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敬佩,“我们李主任说了,您是全军中医战伤救治的领头人,这红升丹的用法,还是您亲自编进军队救治手册里的,是我们见识短浅了!”
一旁的谢老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摇着头道:“我早说了,你们俩小子太谨慎,还非要打电话核实。也就你们外地来的,没听过他的名头。”
周老爷子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扶手道:“你看!我早说了,方大夫敢用这药,就绝对有把握!你们还非要多此一举!”
一旁的周老爷子的太太悬了半天的心也彻底落了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说道:
“那……那咱们就赶紧弄吧?”
“对,咱们这就开始。”方言应声,转头对着安东递了个眼神,安东立马会意,上前一步把托盘往桌边又挪了挪,拧开生理盐水的瓶盖,把无菌棉球泡透,动作麻利又稳当,一看就是跟着方言练了无数次的熟手。
方言戴上无菌橡胶手套,指尖轻轻碰了碰周五明的胳膊,温声安抚:
“老首长,咱们慢慢往左侧身,后背对着我就行,不用使劲,嫂子和谢老帮您搭着点胳膊,咱们动作慢,不扯着疮口。”
周五明点了点头,在军医和妻子的搀扶下,一点点往左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撩起了后背的军衬。
衣服刚撩上去,众人就看清了疮口的样子,他太太瞬间别过脸,两位军医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一个多月的反复感染,已经把原本不大的疮口熬成了个烂摊子。
方言这会儿表情倒是管理得挺好,不过周老爷子的状态确实挺吓人。
就在右侧肩胛骨下方,赫然一个拳头大小的溃破面,疮口边缘的皮肉黑紫僵硬,高高肿起,和周围健康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分界。
疮口中间深深陷下去,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深腔,黄白色的脓水混着淡淡的血水正往外渗,腔壁上附着一层灰白色的腐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更棘手的是,疮口周围的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肿,显然底下的炎症还在往四周蔓延,这也是医院三次清创都压不住的原因。
这看着红肿溃破、脓水淋漓的阳证表象,实则已是半阴半阳之证。
疮口边缘黑紫僵硬,是毒邪聚而不散,正气无力托毒外出。
周围漫肿不聚,是中医外科里最关键的「护场不固」,所谓「有护场则生,无护场则死」,护场一散,毒邪就会往四周甚至脏腑里走窜,这也是医院三次清创都压不住感染的核心。
疮腔里的脓水清稀灰白、不成稠厚之状,更是印证了他之前的脉诊——脾胃气虚,气血生化无源,连脓水都化生不出,根本没力气把毒邪往外托,只会越清越虚,越虚越烂。
这也是中医外科和西医清创最根本的思路差异:西医是「见腐就刮,见脓就清」,只求把肉眼可见的邪毒清干净;而中医治痈疽,核心是先固正气,再提脓毒,祛邪不伤正,扶正不敛邪,尤其对这种高龄、基础病多的老人,绝不能为了清腐肉,再伤了他本就亏虚的气血。
方言快速的思考后,心里思路已定,中医治这种溃后痈疽,第一步永远是固护场,先护住周围健康的皮肉,不让毒邪再蔓延。
“方主任,需要帮忙吗?”一旁的西医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摆摆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这会儿安东凑过来,对着方言问道:
“师父,咱们现在怎么个思路?”
这种情况属于是平日里很少遇到的,安东虽然看着那洞瘆人,但还是凑上来想要跟着师父来涨点经验。
方言拿起无菌镊子,夹住浸了温生理盐水的棉球,一边动手操作,一边给安东拆解核心思路,同时也故意刚好让旁边两位军医听得明明白白:
“今天给你上最关键的一课,这是咱们中医外科最典型的溃后痈疽、正虚毒恋证,看着是红肿热痛的阳证,实则已经走到半阴半阳的地界了,治起来绝对不能只盯着那点烂肉。”
他手上动作不停,镊子夹着棉球,顺着疮口边缘从内往外做单向环形擦拭,只清掉表面干结的脓痂和溢出的稀脓,绝不来回摩擦周围红肿的健康皮肤,动作轻得像拂过水面,连原本绷紧了后背的周五明都没皱一下眉。
“第一步,永远是固护场。”方言抬眼扫了安东一眼,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之前跟你讲过无数次,痈疽看生死,先看有没有护场。什么是护场?就是疮口周围这圈红肿,它是人体正气跟毒邪打架的防线,能把毒邪圈在疮口里,不让它往脏腑、血脉里窜,这就是「有护场则生,无护场则死」。”
安东恍然地点点头,他眉头微微皱起,因为这会儿随着方言的操作,一股说不上恶心的味儿从那个“洞”里发散了出来。
方言放下用过的棉球,又换了一个干净的,同时继续说道:
“你看老首长这疮口,周围漫肿不聚,边界模糊,这就是护场不固。西医清创习惯来回擦、反复消毒,看着是干净了,实则把原本就弱的正气打散了,把毒邪蹭到了健康皮肉上,肿势只会越清越扩散,感染自然压不住。所以咱们清理,只能从内往外单向擦,先把这道防线守住,不让毒邪再往外跑。”
安东看着方言手,问道:“师父,那咱们第二步是不是就清腐肉了?”
“急什么。”方言淡淡瞥了他一眼,拿起无菌圆头探针,指尖捏着尾端,顺着疮口的自然腔道缓缓探入,动作稳得纹丝不动,连一丝颤抖都没有,这就是练武造就的稳定,他继续说道:
“第二步,探脓腔,辨深浅,找窦道。西医三次清创都压不住,核心问题就在这——你看着疮口只有拳头大,底下藏着三处潜行的窦道,最深的往下走了两公分,往两侧还各延伸了一公分多。”
“西医清创只能刮掉肉眼看得见的表面腐肉,可这些藏在皮肉底下的死腔、窦道,根本清不干净,脓毒排不出去,永远都会反复感染。”方言手上的探针轻轻顿了顿,精准探到了窦道的尽头,周五明只觉得后背微微发胀,连一丝刺痛都没有,原本绷紧的身子彻底放松了下来。
不过一股更浓的味道发散了出来,相当臭,周围的人都皱起眉头,甚至有点想作呕。
方言倒是依旧稳定,等到他收回探针,这才对着安东和两位凑过来的军医说道:
“换了战场上,这种枪伤、弹片伤之后的潜行窦道、溃烂感染太常见了。战士们年轻,正气足,切开引流没问题,可老首长七十三了,冠心病、高血压全占着,再开刀切窦道,伤了气血正气,护场只会更散,到时候毒邪内陷,就是要命的事。所以咱们不用刀,用药线引流。”
刚说完,一股更浓的味道顺着探针的动作,从疮腔深处散了出来。
那味道不是单纯的血腥气,是混着肉腐坏的酸败秽浊、脓水的腥膻,还带着点密闭死腔里捂出来的闷臭,一散开,整个书房里都弥漫开了。
比刚才还要浓郁。
老周的媳妇儿本就心疼老伴,闻到这味儿,瞬间脸色发白,下意识捂住了嘴。
两位军医常年在临床见惯了感染创面,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往后微侧了侧身。
安东更是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本子都差点没拿稳。
唯独方言,脸上半点异样都没有,呼吸平稳如常,手上的动作更是半分没抖,依旧稳稳地把探针收了回来,放在无菌托盘里,这才抬眼扫了安东一眼,一边拿起新的无菌棉球,一边给在场的人说道:
“这味儿,西医上叫厌氧菌合并坏死组织腐败分解产生的异味。老首长这疮口看着不大,底下全是密闭的潜行死腔,里面的腐肉、坏死组织在缺氧环境里腐败,分解出尸胺、腐胺、硫化氢这些物质,散出来就是这股腐臭味。”
“西医三次清创都压不住感染、去不掉这味儿,核心问题就在这,肉眼能刮到的表面腐肉清了,可窦道深处的死腔打不开,藏在里面的坏死组织、厌氧菌清不干净,这臭味就消不掉,感染也永远会反复。”
说着,他捏着棉球,依旧顺着疮口边缘单向轻擦,继续给安东讲中医的辨证逻辑:“从咱们中医来讲,这叫脓腐秽浊之气。《外科正宗》里讲,『脓出腥秽,其味必恶者,正气虚,毒邪陷也』。老首长这情况,就是脾胃气虚,正气亏了,没力气把毒邪往外托,毒邪全郁在疮腔深处,久郁化热,热盛肉腐,才生出这股秽浊之气。”
“你们记住,看痈疽的预后,先看脓、再辨味:稠厚黄脓,只带淡淡腥气,是正气足,能托毒外出,预后好;像这种清稀灰白脓水,伴着腐臭冲人的秽气,就是正气虚、毒邪陷,也是我之前说的,已经走到半阴半阳证的地界了,再一味用寒凉药清火、用手术刀刮肉,只会把正气越伤越重。”
说罢他对着老周同志说道:
“老首长别往心里去,这是病邪带的,不是别的。一会儿用的这红升丹,不光能靶向化掉腐肉,还能燥湿杀虫,把疮腔深处的厌氧菌彻底清掉,再用药线把脓毒顺着窦道引出来,死腔里的腐败组织化干净了,这臭味三天之内就能消掉大半,比单纯全身用抗生素起效快得多,也不会伤正气。”
结果周老爷子却说道:
“这味儿……一晃三十年了,又闻着了。”
“是啊。”谢老爷子点点头,“当年在战场坑道里,天天闻的就是这个味儿。身边的战友,枪伤、弹片伤,感染烂了的,哪个不是这个味儿?那时候缺医少药,连点盐水都金贵,多少兄弟,就栽在了这烂疮上。”
“当年我们指导员腿上中了机枪弹,感染烂了,也是这个味儿,躺了半个月,大家都以为他要交代在那儿了,还是一个从其他地方来的卫生员,用那点红药粉,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