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万多?!”孔裴江是真被这个数字砸懵了。
1979年,部队营级干部月工资也就百十块,京城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四十块的薪水,要攒够一万块,得不吃不喝干上二三十年!就这么一把细如发丝的银针,竟然耗了上万块的药材?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治病”的认知范畴,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一旁的康老也愣了一瞬,他戎马半生,见多了民间老中医的家传宝贝,也知道有些是价比黄金,只是没想到方言手里这副针,来头和用料竟这么扎实。
方言闻言回头,瞪了安东一眼,压低声音道:
“别咋咋呼呼的。”
随即转头对着其他人说:
“别听这孩子乱讲。”
方言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这会儿给人治病呢。
安东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说道:
“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本来就是想显摆一下,让西医也知道他们中医的家伙事儿也是高级货,结果师父这里发话了,所以他也赶忙改口。
孔裴江也是个通透人,见状立刻顺着台阶下,哈哈笑了两声打圆场:
“理解理解,其实好马配好鞍,好大夫自然得有趁手的家伙事儿,不奇怪不奇怪。是我少见多怪了,方主任您继续,我们不打扰您施针。”
康老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妻子身上,语气里满是恳切:“小方大夫,辛苦您了,咱们继续。”
方言颔首应了一声,指尖重新捻起针盒里的毫针,周遭的喧闹瞬间被他隔绝在外,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倪同志,放松胸口,别憋气,跟着我深呼吸。”方言放轻声音,接着她左手点按倪桂兰的膻中穴。
用手下压推动她跟着节奏呼吸。
此为八会穴中的“气会”,最能调畅一身郁气,解她这两天失语憋出来的气机郁结。
等到节奏对了后,他右手持针,针尖平刺入穴,轻轻捻转。
很快得气,他接着开始用平补平泻的手法。
动作行云流水。
众人都注意到针入后没多久,倪桂兰又是一声无声的长舒气,原本始终微微绷紧的胸口彻底塌了下去,发白的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润,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平稳,之前总堵在喉咙里的那点气息不匀,彻底消失了。
紧接着,方言又取了四枚毫针,依次扎入患者双手合谷、双足太冲两穴。
这组“开四关”的配穴,一调气一调血,既能平肝息风,又能疏通全身经络,是中风急性期的经典治法。
四针扎完,整套针法彻底收势,此刻杨家针整整齐齐分布在患者身上,针身细如发丝却稳如磐石,针柄上萦绕的清冽异香愈发绵长,整个病房里都萦绕着淡淡的通窍药香,连原本刺鼻的来苏水味都被压了下去。
方言直起身,用酒精棉擦了擦手,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倪桂兰:
“倪同志,现在全身都放松,别使劲,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呼吸,慢慢体会一下身体上的变化,过一会儿就试着吐气说话。”
倪桂兰看了看方言,嘴唇轻轻动了动,喉咙里先是滚出几声轻缓的气音,听不出是啥意思。
不过应该是答应下来了。
这会儿留针的时间,一旁的孔裴江闻到空气里的香气,实在有些憋不住了,他对着方言问道:
“方主任,您这针上都用了什么样的药啊?”
方言这时候正在观察扎在病人身上的针,他发现也并不是所有的针上面都会释放香气。
好像是只有几个位置在释放,也就是说应该是人体的穴位的某种特性才会激发这种香气的释放,这个针里的秘密还真挺多,回头有有得研究了,他听到孔裴江的话说道:
“就是一些中医的香料,像是待会儿要喂的苏合香,还有针对中风用的比较多的麝香,以及其他什么龙涎香,沉香之类的。”
方言也没说完,就只是说了几个而已,不过光是听到这些,孔裴江就已经很惊讶了。
虽然他对中医了解的不太多,但是这些香他还是听过的,都是很名贵的东西,特别是他们这里也要接触麝香,这东西在神外这块儿也属于是顶级药物,有时候他们也要用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惊讶比刚才听到“一万多”的时候更甚,下意识地喃喃道:“麝香、龙涎香、沉香……我的天,这些可都是价比黄金的硬货啊!”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金贵。1979年,天然麝香本就是国家管控的稀缺药材,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军区总院这种级别的医院,药房里的库存都得锁在保险柜里,只有急救、神外开颅手术的时候才敢限量用;更别说龙涎香、沉香,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寻常人连见都难得见一回,方言竟然用这些东西来炮制银针,这手笔,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难怪……难怪这针效果这么神!”孔裴江恍然大悟,“我上学的时候就知道,麝香能兴奋中枢神经,改善脑部微循环,急救的时候都能用来醒神开窍,原来还能这么用!合着您这针不光是刺激穴位,还能直接把药气送进经络里,双管齐下啊!”
他现在突然有点明白了,人家这是把“穴位刺激”和“药物起效”捏到了一起,针到哪里,药气就跟到哪里,比静脉输液还精准,难怪能在几分钟之内就改善心肌缺血、激活语言中枢。
那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西医也可以这么用?
孔裴江感觉一下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方言闻言笑了笑,倒是没做太多解释,只是对着孔裴江说道:
“这些香药,核心功效就是通窍、活血、醒神、通络,正好对症倪同志中风失语、痰瘀闭窍的病机。普通银针只能通经络,这药针能一边通,一边把药气送进去,散瘀堵、开舌窍,能省不少功夫,也能让患者少受点罪。”
他说话间,目光微微一顿,已经彻底搞清楚,这时候只有扎在廉泉、内关、风池这几个核心穴位上的针,在持续释放着药香,其余穴位上的针,香气依旧内敛。
他心里了然,这杨家针的药气,应该不是随便就能激发的,必须是针入对应病机的穴位、得气之后,顺着患者的气血循行,才能把药香里的有效成分带出来,针圣传下来的东西,果然藏着大门道,只是它是怎么触发的呢?
看来等这次诊疗结束,要找人慢慢研究一下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病床上的倪桂兰忽然轻轻动了动,原本只能抬高一寸的右手,竟然颤抖着地抬了起来,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喉咙里又发出了几声清晰的气音,眼神里满是欣喜。
康老瞬间红了眼眶,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桂兰,能动了?手能动了?!”
倪桂兰用力点了点头,又试着动了动舌头,原本僵硬得像块木头的舌头,此刻竟然能灵活地抵到上颚,连之前麻木的嘴角,都能微微上扬了。
孔裴江也一下回过神来。
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发现屏幕上的各项数值稳得不能再稳,心率、血压、血氧全在最优区间,连之前他最担心的ST段,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正常波形,半点波动都没有。
他干了十几年临床,见过无数脑血栓患者,从来没见过哪个急性期的病人,能在半小时之内,语言、肢体、心脏情况同时有这么大的改善,说是奇迹都不为过。
“真厉害啊,这玩意儿……穴位注射贵重香药,有搞头哎……”孔裴江眼睛越发亮了,差点就迫不及待想去找人验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留针时间很快就到了。
方言上前,动作轻稳地一枚一枚起针,手法快而柔,起完一枚,就用消毒棉签轻轻按住针孔,半点没有牵扯到患者。
十几枚针起完,他用酒精棉给患者擦了擦穴位,温声问道:“倪同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