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安东凑了出来对着方言小声问道:
“师父,不是都能说话、能尿了吗?怎么还要灌?”
方言没有睁眼,回应道:
“能说话、能尿,说明元神归位了,肾气恢复了,这都是好事。但她痰热壅盛,蒙蔽清窍。现在热虽退了,痰还没化干净。”
他睁开眼睛看着床上的孩子,说道:
“你看她的指纹,紫红色,浮而有力,已经到了风关。这是风邪未尽、痰热内伏的表现。现在不把痰彻底清掉,一上火,马上就会复发。复发会比这次更凶险。”
说完方言对着徒弟安东说道:
“儿科和成年人的治疗方式有很多地方就是细节上的不一样。”
“儿科和成人治疗的区别,不是换个方子、减减剂量那么简单,而是从诊断到用药到给药方式,每一个环节都有本质的不同。”
“区别确实不在原则上,而在细节上。这些“细节”,往往就是生死攸关的关键。”
“最核心的差异,就是你常常能在儿科书上说的:小儿‘稚阴稚阳,易虚易实,易寒易热’。”方言坐直身子继续说道:
“成年人的身体像一棵长成的大树,根扎得深,枝干也壮,受点风吹雨打,自己能扛过去。但小孩子不一样,她是刚出土的嫩芽,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烂。”
“成年人阳气暴脱,救回来之后,只要阳气稳住了,剩下的邪气自己能慢慢排出去。但小孩子不行,她的正气太弱,打不过残留的邪气。你现在看着好像没事了,其实那些痰邪就躲在肺络和经络里,像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下次只要一感冒、一发烧、一受惊吓,这颗炸弹立刻就会爆炸。而且第二次发作,会比第一次更凶猛,因为邪气已经在身体里扎了根。”
安东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所以成年人治病可以‘中病即止’,但小孩子治病必须‘除恶务尽’,要把所有的邪气都清干净,不能留一点后患。”
方言摇摇头:
“也不能这么理解,这个要分实际情况。”
“准确说,是急重症要除恶务尽,慢性病要中病即止。不能一概而论。”
“像这次的属于‘急症重症’,来势汹汹,去也匆匆。但邪气不会一下子跑光,总会有一点残留在经络和肺络里。成年人正气足,能自己把这点邪气赶出去;但小孩子正气弱,不仅赶不出去,反而会被邪气反过来欺负。
“慢性病的时候。”方言说道,“比如小儿厌食、疳积、慢性咳嗽这些病,本身就是脾胃虚弱导致的。这时候你再用猛药去攻邪,只会把本来就虚弱的脾胃彻底打垮。所以儿科慢性病的治疗原则是‘以胃气为本’,只要孩子能吃饭、能睡觉、能长肉,就算还有一点症状,也不能再用药了。剩下的靠饮食调理,靠身体自己恢复。要是为了把那一点咳嗽治好,天天给孩子喝苦寒的中药,喝到孩子饭都吃不下了,就算咳嗽好了,身体也垮了,得不偿失。”
说道这里,安东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神色来,儿科这块儿他接触的不多,感觉自己还有很多学的。
接下来下一剂药也来了。
“这会儿孩子醒了,直接喝吧,用注射器麻烦。”袁红旗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却摇摇头:
“还是保险点,用注射器吧,好控制。”
方言拿起已经抽好药的注射器,指尖轻轻弹了弹针筒壁,把里面的小气泡弹出去,“她看着是醒了,能说话能吞咽了,但喉部的肌肉还没完全恢复力气,反射也比正常孩子慢半拍。”
他俯下身,轻轻掰开孩子的小嘴,把软管探到舌根处:
“你现在给她用杯子喝,她一口喝急了,很容易呛到气管里。正常人呛一口水咳两声就没事了,但她不一样,她肺里还有残留的痰,一呛咳,痰就会被吸到更深的支气管里,轻则引起肺炎,重则再次窒息。”
“而且,”方言的拇指轻轻推动活塞,一滴药汁缓缓流入孩子嘴里,“这剂药是最后一剂武火煎的,药力最猛,剂量必须丝毫不差。用杯子喝,洒一口、剩一口,药效就打折扣了。用注射器推,一滴都不会浪费,每一口的量都能控制得刚刚好。”
袁红旗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想得太简单了。”
“儿科容不得半点马虎。”方言一边推药一边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有时候就是一口药、一个动作的差别,结果就天差地别。”
这是学院派临床的硬性操作要求,看起来有些多此一举,但是每个规矩背后,肯定都是有事故的。
甜甜乖乖地含着软管,一口一口地咽着药。
药虽然苦,但她没有皱眉头,也没有挣扎,只是偶尔会眨眨眼睛,看着方言。
这次不到十分钟,一管药就全部推完了。
方言拔出软管,用纱布擦了擦她的嘴角。
她砸了砸嘴,看着方言,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苦。”
“知道苦就对了。”方言笑了笑。
接下来就是等待文火的药了,但是在此期间,方言还是一直在留意甜甜的状态。
一直到药终于来了。
“主任,药来了!您看看!”这次杨秉彝带着个保温桶过来的。
手里还有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很少的麝香。
方言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参味扑面而来。
不是武火急煎那种味道,这次的味道明显小了一些。
保温桶里的药汁,深褐透亮,比之前武火煎的浓稠度低一些,挂壁也没那么重。
这是对的,文火煎的时间长,挥发性的药气跑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厚重的、沉降的药味。
杨秉彝又递过来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少半瓶棕褐色的粉末。
麝香绝对不能和其他药一起煎,它的有效成分全是挥发油,一煮就全跑光了。必须最后用温药汁冲开,搅匀了立刻喝,这样才能发挥最大的开窍通络作用。
他把药汁倒进杯子里,加入麝香粉,用勺子轻轻搅匀。深棕色的药汁里浮起一层极细的金色粉末,很快就溶解在了药汁里。
那股奇异的香气,穿透力极强带着一丝凉意,直冲天灵盖。
接着方言再次拿起注射器,抽了一管。
然后用软管送到甜甜嘴边。
甜甜眉头又皱了起来,但没有躲,随着方言推动张开嘴咽了下去。
药汁到了舌头上的时候,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文火药比武火药更苦,因为挥发性的辛香跑掉了,剩下的全是苦味。
“苦。”她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知道苦就对了。”方言又继续推,“这药苦,说明药力足。把这几口喝了,痰清了,以后就不用喝这么苦的药了。”
甜甜犹豫了一下,知道这也是为她好,只能强忍着不适往肚子里吞。
陆续的,文火药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中间只停了一次。
方言喂完过后,就开始诊了一次脉。
这次的脉象缓而有力,左关的弦象已经退了大半,右寸的微浮也平复了许多。
他又看了看甜甜的指纹,紫红色已经退成了淡红,从风关退到了虎口。外邪已经清了大半,但还没有彻底干净。
方言说道:
“效果很好了。”
接着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对着护士说道:
“记一下时间,这会儿十一点十五,两个小时后再喂!”
护士赶紧拿出本子,工工整整记下时间,又在床头卡上画了个醒目的红圈。
“放心吧方主任,到点我提前十分钟把药温好。”
方言点了点头,把注射器放在托盘里,终于松了松一直紧绷的肩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辛苦了,辛苦了!”袁红旗看在眼里,赶忙走过来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摆摆手说道:
“甭客气,孩子没事就好。”
林蓉也过来,对着方言就要鞠躬,方言赶忙搀扶住了她。
“都是熟人了,别整这些虚的啊……孩子康复了得请我吃饭!”
林蓉被他扶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方言,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们家甜甜就……”
方言摆摆手说道:
“别说了,现在孩子情况基本稳定了,接下来还要继续治疗,你们两口子得坚持住。”
“放心吧方言,我们肯定坚持住!”袁红旗用力点头,伸手抹了把眼角,“只要能让甜甜健健康康的,再苦再累我们都不怕。”
方言站起身,想起自己还有要中药的事儿还没办,于是说道:
“行,你们在这守着,我得去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