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俯下身,把软管轻轻探进孩子的嘴角。
拇指的力道均匀推动,一滴,两滴,三滴……药汁顺着透明的软管,缓缓流入孩子的嘴里。
她的喉咙轻轻动着,这会儿不应该叫吞咽反应,而是主动吞咽了。
众人都看着孩子的变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活塞滑动的轻微声响,还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七剂药全部推完了。
方言拔出软管,用纱布擦了擦孩子的嘴角。
他伸手搭上孩子的手腕,闭着眼睛感受了半分钟。
脉象又稳了一些,细而有力,带着生生不息的韧劲。
尺脉沉实,肾气已经扎根在了下焦。
“很好阳气已经稳住了。”方言对着众人说道。
“这孩子命不该绝啊!”老娘在一旁说道。
袁红旗也附和: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蓉在一旁抹眼泪,这会儿是泪中带笑,最开始的时候在西医那边她已经绝望了,特别是对方让他们放弃的时候,那会儿感觉魂儿都丢了,浑身如坠冰窖,那种感觉从头到脚像是被冻结了一样,现在经过方言治疗,加上的一次次报喜,让她心里的希望又燃烧了起来,并且越少越旺。
不愧是能让侨商都不远万里回来看病的中医,医术简直就是神乎其技,起死回生。
大家虽然是一起长大的,但是这会儿的方言,简直就是他们家的救世主。
“行了,趁着这会儿时间,赶紧把孩子的裤子换掉。”方言对着他们提醒道。
刚才孩子大小便失禁,一直都在抢救,都还没来得及换掉。
听到方言的话,林蓉和袁红旗赶忙动了起来。
收拾好了过后,接下来就是第八剂、第九剂。
一剂一剂地喂,孩子的吞咽越来越有力,到第九剂后半管的时候,她甚至主动吸了一下软管。
“她会吸了!”袁红旗第一个发现,声音都变了调。
方言低头一看,甜甜的嘴唇确实在动,不是被动的吞咽,是像吸奶嘴一样一下一下地吸着软管,每一次吸吮都咽下去一小口药汁。
这药的味道并不好,但是孩子能够主动喝,说明她的求生欲是相当强的,也知道现在这会儿在干什么。
喂完后,甜甜的眼皮动了动,自己睁开了。
这一次不是半睁,是完完全全地睁开,带疲惫和浑浊。
方言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了一句:“甜甜,认得叔叔吗?”
甜甜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慢慢聚拢,落在方言脸上,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方言看嘴型知道对方是在叫自己叔叔。
方言直起身,转过头看着袁红旗和林蓉:
“孩子认得我,脑子应该没事。”
听到这里,林蓉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床边把脸埋在女儿的小手里,哭得浑身发抖。
袁红旗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往下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现在方言说了这话,两人也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心里已经打算不管孩子活下来到底怎么样,哪怕是变成傻子了,他们也要养一辈子,但听到孩子还是健康的两口子还是感觉压在心里的大石头被推开了。
谁不想自己孩子健健康康的长大呢?
“对了,她这会儿怎么发不出声音?”袁红旗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看了一眼甜甜的喉咙,又伸手在她颈前轻轻按了按:
“放心不是发不出声音,她刚醒,神志还在恢复,而且,声带肿着,就算她想喊也喊不出来。等津液慢慢补上去了,自然就能出声了。别急,让她慢慢来。”
袁红旗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尿!咳咳……”就在这时候,甜甜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
提醒众人她想上厕所。
所有人都猛地顿住了。
病房里静了足足三秒钟,连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都仿佛变得格外清晰。
袁红旗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甜……甜甜?你刚才说什么?”
“尿。”
孩子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很小,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皱着小眉头,小手抓了抓身下的床单,明显是憋得难受。
“哎!哎!来了来了!”
林蓉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底下的尿盆,动作太急,差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碰倒。
袁红旗也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托着她的腰,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帮孩子解裤子,林蓉的手抖得厉害,解了三次才解开松紧带。
甜甜乖乖地靠在爸爸怀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方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比脉象平稳、比睁开眼睛、比认得人都更重要的好消息。
之前孩子大小便失禁,是肾气衰败、固摄无权的表现,是“三者见一,皆为不治”的死证之一。
现在她能主动说“尿”,说明两个最关键的问题都解决了:
第一,肾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固摄功能,能控制自己的大小便了;
第二,心神彻底清明了,能感知到身体的需求,并且用语言表达出来了。
这意味着,她不仅活下来了,而且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师父!她能说话了!她真的能说话了!”安东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杨秉彝的胳膊,“你听见了吗?她说话了!”
“听见了!我听见了!”杨秉彝也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点着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接着他问道:
“对了主任,肾气上来后,现在还继续灌药吗?”
方言想了下,说道:
“我先摸个脉再说。”
方言把手搭上甜甜的寸口,闭上眼睛。
一会儿后,他发现孩子脉象缓而有力,尺脉沉实,但左关略弦,右寸微浮。
这是肺气还未完全宣畅,肝气也有余邪未尽。
他松开手腕,轻轻拉过孩子的小手,翻过掌心,低头看指纹。
甜甜的指纹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风关,颜色紫红,浮而有力,已经退到风关以内,但还没有完全退到虎口。
这是外邪未尽、正气未复的表现。
方言松开手,把孩子的袖子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杨秉彝:“再来一剂,然后等文火煎的药来。”
杨秉彝听到“再来一剂”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见识过方言的医术,知道这时候多嘴不如多跑腿,转身就往药房跑。
方言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忙活了半天时间,这会儿也已经要到中午了,精神松懈一点下来,人就感觉有点累。
老娘走过来对着方言问道:
“怎么样?没事儿吧?”
他没有睁眼,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妈,我没事。”
老娘没有说话,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轻轻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