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是方大夫!哎哟,可算见面了!”陈朝阳说完对着方言敬了个军礼,方言这才看到他小指头和无名指都是少了一部分的。
“我叫陈朝阳!”说着他又伸出手要和方言握手。
方言赶紧上前一步和他握了握:
“陈同志你好!我就是方言。”
陈朝阳对着方言说道:
“之前在广州那边的时候,司徒大夫就老是提起您,后来我回这边,她还说让我一定找您看看,本来我想着哪天把人凑齐了到协和去找您,结果您亲自来了!真是麻烦您了。”
方言听到这里说道:
“我跑一趟也方便,不麻烦,对了,您刚才说的司徒大夫,是司徒玲吗?”
陈朝阳点点头:
“对,是她,之前她就给我们部队上做过急救培训。”
说罢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对了,您发明的那个绞盘止血带,就是她教我们用的,也多亏了有那个止血带,要不然我就不是丢条腿这么简单了。”
“我这条命算起来都是您给的。”
方言摆摆手:
“哎呀,这话言重了。”
“司徒教授的针灸和外伤处理在南方是数一数二的,她能推荐我,是我的荣幸。”
司徒玲就是方言他们班上林雪玲的师父。
广州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之前的编书也有她的份。
“都别站着了,随便坐!”这时候陈朝阳的父亲对着众人招呼,同时对着屋里喊道:
“小谭倒茶!”
“哎,马上来!”厨房方向传来一个女声回应。
众人这会儿纷纷找位置坐。
方言在陈朝阳身边坐下,两人就并排坐在沙发处。
方言目光落在他残缺的手指上,又扫过他微微倾斜的肩膀——很明显,他站立时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沙发边还有一副腋下支撑的拐杖。
“朝阳,赶紧说你的问题,后面还有好几家等着呢!”陈朝阳老爹一点不把他当残疾人,坐下后就开始催。
这种老军人的做派——战场上争分夺秒惯了,到了家里也改不了。陈朝阳倒是早就习惯了父亲的说话方式,没有丝毫不悦,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露出残缺的手指: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手和腿不太利索。”
“什么叫没啥大事!”这时候走出四五十左右的一个女性,瞪了他一眼,语气又急又心疼,“连筷子都拿不住,走路离了拐就摔,这叫没啥大事?人家方大夫时间金贵,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把情况说清楚!”
说着她已经开始给众人倒茶了。
夫妻两个年龄差距有点大,不过在他们这里其实挺常见的,方言也是见怪不怪了。
“妈,我知道。”陈朝阳收敛了笑容,撸起右边的袖子,露出了整条胳膊。
原本结实匀称的小臂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呈暗青色,从手肘到手腕布满了交错的疤痕,最显眼的是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
“我再穿插的时候,被高射机枪弹扫了一下,当时整条胳膊都麻了,以为要截肢。”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野战医院缝了针,后来转到广州,接了两次神经,都没接活。司徒大夫给我扎了三个月针,现在手指能稍微动一动了,但还是使不上劲,小拇指和无名指直接没知觉了。”
他说着,咬着牙攥紧拳头,可剩下的三根手指只是微微蜷了蜷,连自己的掌心都碰不到。他自嘲地笑了笑:“以前我是连队的神枪手,现在连个鸡蛋都握不住。”
“腿呢?”方言轻声问道。
“没了。”陈朝阳直接撩开裤腿,左边膝盖下都没了。
“踩了诡雷,炸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不是您发明的那个绞盘止血带,我当时就失血过多没了。”
“其实本来可以不截这么高的,最开始医生说只是脚掌粉碎性骨折,但是后来又被丛林的虫咬了,又发了一次病,最后没办法就只能把下面全给弄了,现在走路只能靠拐,站超过十分钟就疼得冒汗,阴雨天更是疼得整宿睡不着,还有幻肢痛。”
“西医说神经和血管都毁了,这辈子就这样了,能保住腿就不错了。”他抬起头,看着方言,眼神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司徒大夫说您治这种情况可能有办法,让我一定要找您试试。我不求能回部队打仗,只求能生活自理,别拖累我爸妈就行。”
方言点点头。
然后说道:
“咱们先看手上的问题。”
说完他伸手轻轻托起他的右手,检查起来。
能够感觉到他手上皮肤干燥粗糙。
方言的拇指从他手肘内侧的曲池穴开始,沿着手厥阴心包经的循行路线,一路按到手腕的大陵穴。
每按一处,就问一句:“这里疼吗?有感觉吗?”
陈朝阳的眉头从曲池到郄门一直没皱,直到方言按到距离手腕四指宽的内关穴,他的眼睛才亮了一下:
“这里,有感觉!麻麻的,像过电。”
方言没有停,拇指继续往下推。
大陵穴,没反应。
劳宫穴,没反应。
最后按到中指指尖的中冲穴,陈朝阳摇了摇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方言松开手,直起身,斟酌了下后才说道:
“你这条胳膊,问题不在神经接没接上,在瘢结阻络。第一次清创的时候,碎骨头扎穿了正中神经,野战医院的医生把神经接上了,但缝合处的瘀血没清干净,日久结成了硬疤,把神经给死死裹住了。就像一根水管被水泥封死,水过不去,气血自然到不了手指。”
这种情况其实一点不奇怪,野战医院干活儿是出了名的糙。
当然糙从来不是技术不行,是战场逼出来的无奈。
前沿野战医院,可以说是当时全世界最极端的医疗环境之一,医生们的第一优先级永远是“先保命,再谈功能”,很多时候根本没有条件做精细处理。
当时的前沿野战救护所,离火线最近的只有几公里,炮弹随时可能落在头顶。
一个外科医生一天最多要做三四十台清创手术,平均每15分钟一台。
他们的任务不是“治好”,是“让伤员活着撑到后方医院”。
当然了,后面擦屁股的医生,估计看到他们的活儿,都是想骂人的。
理解归理解,但是该骂还是要骂的。
保命之后留下的烂摊子真不是谁都有本事收拾好的。
有些活儿太糙,真不是一般人能扳回来的。
陈朝阳张了张嘴,方言继续说道:
“你这个手腕以下没有感觉,是因为神经在腕管这一段被瘢结完全卡死,信号传不过去。但内关穴还能感觉到麻,说明神经根本没坏死,只是被堵住了。不用开刀做手术,我用中医的办法就能把这个'水泥'给你凿开。”
“不用开刀吗?”陈朝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司徒大夫说,这种疤痕卡压,是西医做坏掉的,只能同样做手术切开松解,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