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杀道的第一天,就做好了背负生生世世杀孽的觉悟。”
路长远淡淡地道:“这才哪儿到哪?”
在苦海邪光的映照下,路长远背后的虚影一个接一个地凝实。
那是他亲手斩杀过的孽。
有屠戮城池的绝世魔头,有道心崩溃,反噬正道的昔日正道修士,甚至这群人影中,还有路长远曾经亲手埋葬的好友。
这些身影重叠在路长远身后,不仅没有压垮路长远,反而像是一座座丰碑,构成了路长远道心的基石。
路长远直视着那尊巨大的蛊佛,说出了与当年在黑阳摩诃宗时一模一样的话:“看清楚了,这些才是我杀的,是我该背的债。”
蛊魔本欲以众生之怨动摇路长远的道心,却未曾料到,路长远竟心坚至此。
“至于这苦海里挣扎的万千凡人......那是你杀的,现在我代他们来讨债了。”
修道千年,背负杀孽的煎熬感已被路长远习惯了。
随即又是一剑,蛊魔的身躯再度应声而碎。
在来此地之前,路长远本还想着自己法力耗尽怎么办,如今看来,比起黑阳蛊佛,这地方好似更契合他。
倒像是他的主场了。
法力用之不竭,受伤也能立刻用吞天之法恢复。
你蛊魔才吞了一个血魔,还是半身。
我可是吞了黑龙精血,画魔,梦魔,苦魔,吞天魔,还有一整个血魔。
路长远觉得蛊魔的胃口不是很好,不如他远矣。
能吃是福。
思绪不过瞬息之间,眼前世界陡然倒转。
无边无际的污浊血海如潮汐般退去,脚下那些狰狞的骨莲,刺耳的哀嚎,连同那股粘稠的寒意一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坚实厚重的大地。
一尊高达百尺的金色佛像巍然屹立,通体璀璨,散发着和煦温暖的光泽。
佛像垂眸,慈悲入骨,仿佛在悲悯世间一切疾苦。
在其脑后,一轮大日高悬,圣洁的光辉普照大千,洗涤着路长远身上的杀伐戾气。
大佛掐诀聚印,声如洪钟,震彻寰宇:“善哉,路长远,你护生有功,杀业亦是功德,今赐你佛陀果位,自此长生逍遥,不堕红尘六欲,永脱轮回之苦。”
路长远立于漫天金辉中,缓缓仰头,轻轻嗤笑出声。
“你的光,太刺眼了,真正佛门的光不仅温和,而且不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哈,当年那位佛宫之主,可从未许过我什么佛位。”
本就是佛,和需要得了佛位才成佛,自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至于长生不老。
自修行的第一日起,路长远就从未有过此等想法,若真的贪生,路长远当年根本不会违逆天罡。
大佛见状,宝相愈发威严,声音中带了几分压迫感:“痴儿!放下你手中那柄沾满业障的杀孽之剑,方可登临彼岸,去往永恒极乐天。”
“极乐?”
路长远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断念。
“我不是佛。”
路长远一直觉得自己是人,人就应该生老病死。
修士也是人,凡人也是人。
神仙本是凡人做,眷恋红尘不为仙,才是他路长远。
“若你真是佛,我心中倒确实有一问想讨教讨教。”
大佛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沉吟片刻,宏声答道:“佛法无边,无所不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你且问来。”
路长远问的很认真:“如来,到底来没来?”
佛影顿住了。
金色的躯体开始崩裂瓦解,最后如琉璃般轰然炸碎。
这并非是它被路长远的话难住了。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而来不来,去与不去,都是如来。
但路长远的剑是真的来了。
长生不老非我愿,踏雾腾云亦枉然。
人间遍地血肉骨,我以我道换长安。
血海重归视野,黑阳蛊佛那丑陋而真实的三颗头颅再度显露。
这一次,黑阳蛊佛不再与路长远纠缠,它意识到,路长远无论是从肉身,还是从精神上都绝无可能被攻破,这样下去,它定然无法阻止唐松晴。
黑阳蛊佛发出一声盛怒的嘶吼,化作一道残影,疯狂地朝着山脉的另一头遁逃而去。
梅昭昭已经凑到了路长远的身边:“郎君刚刚有一瞬间不动了。”
“嗯,它想祸乱我的意识。”
路长远耸耸肩,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蛊魔怪小气的,以前也有人要我去修佛,我问那人说我要是以后有妻子了还能成佛吗?那人说真佛无相,有没有妻子我都是佛,不像这个蛊魔,稍微说点破戒的话就扛不住了。”
梅昭昭心想你和那慈航宫坏东西简直天生一对。
万佛宫当年去招揽那慈航宫的坏东西的时候,那坏东西也说是以后要嫁人。
两个没有慧根的东西!
梅昭昭松了口气,她刚刚有一种奇怪的念头,万一路长远真的被忽悠的去修了佛.......
奴家还得用欢喜佛法给郎君忽悠回来......好在没去。
“咱们不追吗?”
“不必,血烟罗他们应该也要到了。”
如同路长远所料,远方传来了浓重的阴阳二气。
数个修仙界的修士出现在了血海的另一侧,挡住了蛊魔的去路。
梅昭昭靠在路长远的身边:“倒是给那个阴阳人捡了一桩机缘。”
不算梅昭昭和路长远的话。
唐松晴成了故事的主角,血烟罗成了时代的主角,这两人无疑是故事中得到的机缘最大的人。
不。
或许还有一人。
此地如此浓重的苦痛之意,或许对白薇也有不小的好处。
无论无有生此举成与不成,都已给修仙界培养了三尊极为优秀的后辈,倒是功德无量。
梅昭昭不知道路长远在想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边。
那里有一抹璀璨的光芒划过。
“郎君......快看,有流星诶。”
路长远本有些激荡的心情这就被笨狐狸安定了下来,无奈地道:“那不是流星,没有流星是从地面朝向天空的。”
“是哦......”
黑阳之下,一只狐狸拿着弓,怔愣地看着那一枪射入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