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峰点点头:“我知道。”
谈话结束后,关山月和龚雪走出酒店。
阳光很好,香江的天很热。龚雪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关山月,笑了,“山月,你刚才在里面,气场太强了。杜导演都被你镇住了。”
关山月摇摇头:“不是我镇住他。是剧本镇住他。好剧本,谁都不会拒绝。哪怕是杜琪峰,哪怕他原来的习惯是边拍边写剧本……”
龚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几天前,自己拿着那个简陋的剧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关山月说“交给我”。他真的做到了。
这一次她又忍不住说道:“山月,谢谢你。”
关山月说:“以后不要再把谢谢挂在嘴上,咱们两个用不着。你好好演,能有个好心情,我就很高兴,做什么都愿意。”
龚雪略带娇嗔的白了他一眼,点点头,忽然说:“山月,杜导演会不会把你剧本写的内容在拍摄过程中修改很多?我担心真要是那样的话,现在我拿着你的剧本去做判断,是不是就没有意义了?”
关山月笑了:“我对自己很有信心。而且我相信杜琪峰看了我刚才给他的剧本以后,想在以后拍摄中再做改变,顶多也就是细节,大的改动绝不会发生。我的剧本已经替他充分想到了所有可能,相信他舍不得改!”
龚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哎呀,头一次见你这么厚脸皮,还挺自我感觉良好。”,说着她忍不住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龚雪忽然挽住关山月的胳膊,像很久以前在上海时那样。
“山月,你知道吗?我刚才在会议室里,看到杜导演拿着你的剧本,一页一页地看,我心里特别踏实。因为我知道,那个剧本里写的,是你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关山月没有说话。
龚雪继续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关山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走吧,回去准备。这部戏,会很辛苦。”
龚雪笑了:“我不怕辛苦。”
她松开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鸟。关山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从上海弄堂里走出来的姑娘,终于在香江站稳了脚跟。而他,愿意一直站在她身后,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是因为他想看着她飞得更高。
酒店会议室里,杜琪峰还坐在那里。
蔡永昌送走关山月和龚雪后,推门回来,看到杜琪峰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身体微微后仰,手里翻着那本厚厚的剧本,一页一页,像在读一本舍不得放下的书。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剧本的纸页上,那些工整的手写字在光线中微微泛着墨香。
蔡永昌没有打扰他,轻轻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杜琪峰翻完了最后一页,把剧本合上,却没有放下,而是用手轻轻抚摸着封面。那封面上没有印字,只有关山月用钢笔写的《阿郎的故事》四个字,笔画刚劲有力。
蔡永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杜导演,咱们真的用关山月的剧本?”
杜琪峰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过了几秒,他睁开眼,重新翻开剧本,翻到那场茶餐厅的对话。
“你听听这段。”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蔡永昌听。
他开始轻声念:“波波坐在阿郎对面,面前是一杯凉透的奶茶。阿郎点了根烟,她看了他一眼,说:‘戒了吧。’阿郎说:‘戒了八年,没戒掉。’波波说:‘你不是戒不掉,是不想戒。’阿郎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对。’”
杜琪峰停下来,看着那一页,轻轻摇了摇头。
“就这几句对白,我们那几个编剧写了三个版本,都没写出这种味道。”
他把剧本翻到另一页,“你再听听这段——游乐场,波波站在栏杆外面,看着阿郎和波仔玩碰碰车。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不是眼泪,是‘如果当年我没有走,我们会不会也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蔡永昌,“蔡生,你知道这种对白最难写的是什么吗?”
蔡永昌摇摇头。
杜琪峰说:“是‘不说’。波波没有说‘我后悔了’,没有说‘我还爱你’,观众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切。关山月写的不是对白,是留白。”
蔡永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杜导演,您的意思是……”
杜琪峰把剧本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在天花板上铺开,均匀而冷淡。“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天才。”
蔡永昌愣了一下。他跟了杜琪峰十几年,很少听到他这样评价一个人。杜琪峰在圈里以严格著称,对剧本、对表演、对镜头,都有近乎偏执的要求。能让他说出“天才”二字的,关山月是第一个。
“您是说,他的剧本比咱们原来预想的好?”
杜琪峰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忘了,他这个剧本花了多长时间?”
蔡永昌愣了一下,然后才叹了一口气说:“嗯,刚才不是说了,才几天时间而已”
“连一星期都不到。”杜琪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们写了三个月,写出来的东西就像盖楼搭的脚手架。他几天时间就能拿出了这个。”
把剧本重新翻开,指着其中一场戏:“你看这场——波波在湾湾独自生活的蒙太奇。她在餐厅端盘子,在夜市摆摊,在雨里骑着摩托车送货。每一场都只有几句话,但画面感极强。这不是编剧在写剧本,这是导演在画分镜。”
蔡永昌凑过去看了看,若有所思。
杜琪峰继续说:“而且,他写的波波,和我们原来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们写的波波,是被动的,是等待被拯救的。他写的波波,是有主动性的,是自己选择离开、自己选择成长、自己选择回来的。这个女人,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