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其昌说到这儿，稍微顿了顿，看着蔡永昌：“这个剧本里的才是我真正想要的那种‘让人心疼’的角色。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值得。”
蔡永昌终于明白了杜琪峰为什么如此动容。不是剧本写得好那么简单，是关山月理解了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并且把它变成了文字。
“那郑忠泰和吴文辉那边……”蔡永昌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个敏感的话题。
杜琪峰摆摆手，表情有些不耐，但更多的是无奈，“他们不会说什么。剧本上，编剧栏还是他们的名字。关山月没有要求署名。”
蔡永昌愣了一下，然后说：“他倒是不在意这些。”
杜琪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感慨，“他不是不在意。是他在意的东西，和一般人不一样。”
他拿起剧本，在手里掂了掂，“这个剧本如果署上他的名字，你知道值多少钱吗？香江电影圈多少人会抢着找他写剧本。但他不要。他宁可把这个名头让给郑忠泰和吴文辉。”
他放下剧本，看着窗外。窗外的香江高楼林立，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在意的，是龚雪。其他的，他不在乎。”
蔡永昌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刚才会议室里的场景——关山月坐在龚雪旁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不是来谈判的，是来站台的。他是来告诉所有人：龚雪身后有他，你们不能随便糊弄。
“蔡生，”杜琪峰忽然说，“你知道关山月为什么能写出这个剧本吗？”
蔡永昌想了想，说：“因为他有才华？”
杜琪峰摇摇头：“有才华的人多了。他能写出来，是因为他懂龚雪。他知道龚雪能演什么，也知道观众想在龚雪身上看到什么。他把龚雪的特质，写进了波波这个角色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蔡永昌，“在现在这个剧本里，波波不会是张艾嘉，波波只能是龚雪。从内地来香江，在陌生的环境里挣扎求生，从什么都不懂到独当一面。龚雪的经历，就是波波的经历。关山月写的不是剧本，是龚雪的人生。”
蔡永昌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杜琪峰转过身，看着他，表情认真而严肃，“所以，这个剧本我们用了。不是因为关山月是天才，是因为这个剧本只有龚雪能演。换了任何人，都不对。”
蔡永昌点点头，心里彻底服了。
杜琪峰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剧本，又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蔡永昌，眼神里有了一种少见的温度，“蔡生，下次关山月的项目，嘉禾一定也要参与。”
蔡永昌说：“邹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杜琪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期待。
“那咱们就等着。看他下一步棋，怎么走。”
他拿起剧本，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蔡永昌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杜琪峰留下的空咖啡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邹文怀的电话。
“邹先生，谈妥了。杜导演同意用关山月的剧本。”
电话那头，邹文怀的声音很平静：“我就知道。关山月这个人，从来不让人失望，还总能带来惊喜。”
蔡永昌说：“邹先生，杜导演说，下次关山月的项目，嘉禾一定要参与。”
邹文怀笑了：“不用他说，我也这么想。”
挂断电话后，蔡永昌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想起刚才杜琪峰念的那段对白——“阿郎，我们不是十八岁了。”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这部电影拍出来的样子，期待龚雪的表演，期待关山月下一步棋。
窗外，香江的风光正好。
与此同时，龚雪拉着关山月在尖沙咀的一家小酒馆坐下来，说要“庆祝一下”。
酒馆不大，藏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二楼，灯光昏黄，墙上贴着旧电影海报。角落里有一对老夫妻在低声聊天，吧台后面老板擦着酒杯，收音机里放着粤剧，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
龚雪点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关山月倒上。她端起酒杯，眼睛亮亮的：“山月，这杯敬你。”
关山月也端起来：“敬什么？”
“敬你帮我搞定了剧本。敬你让我有信心去演波波。”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敬你一直在。”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清脆。
边喝边聊，连着碰了三杯，龚雪的脸微微泛红。她的话更多了起来，说起刚来香江时的窘迫。那时候她住在夏梦安排的小公寓里，每天精打细算，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第一次拿到片酬，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把钱数了好几遍，然后给爸妈寄了一大半。
“山月，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香江站稳脚跟。不被人欺负，不被人瞧不起。现在，我好像做到了。”龚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关山月看着她：“你不只是站稳了。你是站得很稳。”
龚雪转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慨：“是呀，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威尼斯影后、杨倩儿、波波……这些名字，一个个加在我身上，像做梦一样。”
她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关山月，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的那种安静。
“山月，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信任你吗？”她忽然问。
关山月看着她。
龚雪说：“不说其他关系。从演员和导演来说。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导演。不是把我当成工具，不是当成花瓶，是当成一个人。你会听我说话，会问我怎么想，会在意我的感受。”她的眼眶有些红，“不管是在内地还是在香江，在片场，多少人把你当道具，用完了就扔。只有你，不一样。”
关山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龚雪没有抽开，反握住，握得很紧。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酒馆里的粤剧换了一首，还是听不懂，但旋律很好听。
“山月，”龚雪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今晚别回去了，我想让你陪我。”
关山月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