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听出了电话里朱林语气的认真,坐直了身子:“你说。”
“前一段时间,我收到了沈兰从意大利寄来的信。”
关山月微微一怔。沈兰——她已经很久没和他直接联系了,但偶尔会通过朱林传递消息。
朱林继续说:“她在信里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在欧洲这几年,除了学画画,还在研习服装设计。她在佛罗伦萨和巴黎都待过,看了很多时装展,也接触了一些独立设计师的品牌。她觉得……目前内地的服装市场很有搞头。”
关山月心里一动,没有打断,认真听着。
朱林的声音变得缓慢而专注,像在梳理一团复杂的线:“沈兰说,现在改革开放也好多年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手里有余钱了,对穿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以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年轻人开始讲究款式、面料、品牌了。但他了解了一下,市面上能买到的衣服,要么是外贸尾货,款式号码都不太对。要么是内地工厂仿制的香江款式,做工粗糙。真正有设计感、有品质、又适合中国人身材和气质的品牌,几乎没有。”
关山月听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沈兰这个人,看着不吭不响,心里却有一把尺子,量得比谁都准。
朱林继续说:“她在信里画了很多草图,有女装、有男装、有配饰。我看了之后,说实话,挺触动的。她画的东西,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是简约、有质感、穿上身很舒服的那种。
她说她不想做那种‘大牌平替’,她想做真正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品牌——用中国的面料,中国的工艺,中国的设计语言,但又有国际化的审美。”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山月,沈兰想跟我合伙,一起做这个事。她在欧洲负责设计和供应链,我在内地负责生产、销售和品牌运营。”
关山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香江。阳光已经铺满了街道,车流如织,一天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八十年的中国内地,服装市场确实处在一个微妙的转折点上。老百姓的消费能力在提升,审美意识在觉醒,但供给端还停留在“有什么买什么”的阶段。
品牌意识几乎是零,更不用说“设计师品牌”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真正有审美、有品质、有故事的内地服装品牌出现,那不仅是商业机会,更是文化事件。
沈兰有艺术功底,有欧洲的视野,有对服装的天赋和热情。朱林有行动力,有人脉,有对内地市场的敏锐——她在BJ经营咖啡馆这几年,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从文艺青年到商界人士,从政府部门到外企代表,什么圈子都能聊上几句。这两个人联手,还真有搞头。
而且,现在这个时间点,太关键了。再过几年,内地服装市场就会被大量国际品牌和香江品牌抢占先机。现在入场,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山月?你还在听吗?”朱林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关山月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沈兰、朱林。然后在这两个名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林林,我在听。你把沈兰的想法详细说说。”
朱林显然松了一口气。她开始讲述,从沈兰信里的具体构思讲起——沈兰想做的是“轻奢”路线,不是那种贵得离谱的高定,也不是那种满大街都是的大路货。
她希望每一件衣服都有设计感,但又不张扬,穿着的人会觉得“这是我的衣服”,而不是“这是某个品牌的衣服”。
她还提到了面料。沈兰说她在欧洲发现,很多高端品牌用的面料,其实越来越多都是中国出口的,但经过国外的设计和加工,再进口回来,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她希望直接在国内采购优质面料,把成本降下来,让好东西不再那么贵。同时还可以引进国外的技术,逐渐在国内建立属于自己的面料生产线。
朱林还说,沈兰已经偷偷注册了一个商标,名字叫“桢”。木字旁一个贞节的贞,取“桢干”之意——古代筑墙时所用的立柱。沈兰说,她想做的东西,要像柱子一样,撑起一个行业。
“桢……”关山月低声念了一遍,眼前浮现出沈兰在佛罗伦萨的画室里,伏在案上,一笔一笔画着商标草图的模样。那个女孩,安安静静的,但心里有一座山。
“林林,你知道沈兰为什么会找你合作吗?”关山月问。
朱林想了想:“她说她信得过我。而且她觉得我能落地。”
关山月点点头:“她说的对。你能落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林林,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事,我觉得有搞头。而且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朱林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惊喜:“你真这么觉得?”
关山月说:“不只是觉得,是确定。你听我分析。”
他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拿着电话听筒,语气轻缓的说,像在给投资人做路演。
“第一,内地的服装市场,现在处于‘品牌真空期’。就像沈兰说的一样,老百姓有钱了,想穿好点,但不知道买什么。市面上没有叫得响的本土品牌。你们现在进去,就是开荒者,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二,沈兰在欧洲学画画,又学了服装设计,她懂审美,懂工艺,懂供应链。她的眼界,不是内地那些一般裁缝能比的。你们做出来的东西,按照我的估计,应该从设计语言上就领先别人一个时代。
第三,你在BJ这几年,开咖啡馆,接触了各行各业的人。你懂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运营,怎么把一件事从0做到1。你有这个能力。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关山月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下来,拿着电话机,站在窗前,声音低了一些,“你们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赚快钱。沈兰想的是做品牌,做长久的、有生命力的东西。这种心态,在这个行业里太稀缺了。现在市面上的大部分人都是跟风,看什么火就做什么。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从根上长出来的。”
电话那头,朱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山月,你总是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关山月说:“不是看到。是想到。你们有了想法,我帮你们想得更远一点。”
朱林说:“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关山月想了想,问:“沈兰有具体的产品线规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