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又翻了几页，目光在股权结构那一章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微微发亮。“你这个方案，谁写的？”
“大框架是我定的，细节团队跑的。”
老刘点点头，没有再说。
外事处的王主任翻着自己面前那份文件，忽然抬起头：“关主任，您这个方案里提到，合资公司要引进海外优秀影片在内地发行。具体怎么引进？引进什么类型的影片？”
关山月说：“王主任，这也是我想重点谈的。”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一次比刚才那份更厚。“这是青鸟在海外版权合作方面的资源清单。过去两年，我们在北美、欧洲、东南亚都建立了稳定的合作渠道。《警察故事》的北美版权卖给了福克斯，《中南海保镖》的日本版权卖给了东宝，东南亚各国的发行权基本都通过青鸟来操作。”
王主任翻开文件，看到上面列出的片名、合作方、签约金额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关山月继续说：“引进片的类型，我初步想法是以艺术片和商业片兼顾。欧洲的艺术电影可以满足知识分子观众的需求，好莱坞的卖座商业片可以拉动票房。两类片子搭配引进，既能保证社会效益，又能保证经济效益。”
王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之前最担心的是外事审批的难度——引进海外影片，每一部都要报广播电影电视部外事局审批，流程长，变数大，中间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红线。可如果把关山月拉进来，以青鸟的身份和他在局里积累的人脉，这些审批也许会顺畅许多。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但关山月从她的沉默里已经读出了五六分。
老孙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眼神非常专注。“关主任，您在方案里提到，合作公司可以参与合拍片的制作。具体怎么参与？是出钱，还是出人，还是出资源？”
关山月的目光停在老孙身上。合拍公司，在80年代的后半程，业务量正在逐年增长。从《马可·波罗》到《末代皇帝》，从与日本合作的《敦煌》到与香江合拍的《火烧圆明园》，合拍片已经成为中国电影与国际市场之间的重要通道。
“孙经理，我的想法是，合资公司可以作为青鸟在内地的合拍平台。剧本开发、剧组组建、拍摄协调、后期制作、国内发行——每一个环节都可以通过合资公司来操作。青鸟有海外资源，合资公司有内地牌照，双方优势互补，可以做很多事。”
老孙没有说话，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王副局长靠在椅背上，看了关山月一眼。“山月，你这个想法，局里原则上支持。但有几个问题，你要想清楚。”
“您说。”
“第一，你那个百分之六十对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比例，在局里可能会有不同意见。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最终批下来的，可能是五五开，最大概率是要局里主导。”
关山月点了点头。五五开，不是不能接受。股权比例背后是控制权，而控制权的本质不是数字，是实力。他有内容，有渠道，有团队，就算五五开，实际运营的主导权也跑不到别人手里。这个道理，他懂，王副局长也懂。
“第二，合资公司成立后，你打算怎么跟合拍公司协调？合拍公司是归口管理的单位，所有合拍项目都要经过他们。合资公司如果做合拍业务，不能绕过他们。”
关山月看了老孙一眼。老孙微微一笑，表情不变，但眼神里藏着掂量。
“王副局长，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合资公司可以和合拍公司建立长期合作关系。青鸟的项目，通过合资公司提交给合拍公司审批。审批通过后，合拍公司提供技术支持和服务。这样既有归口管理，又有市场运作。”
王副局长沉吟片刻，转向老孙：“老孙，你的意见呢？”
老孙放下笔，抬起头。“关导演的思路很清晰。合拍公司愿意和青鸟这样的有实力的公司合作。具体怎么合作，细节上还可以再谈。”
关山月听到这句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老孙不是反对，是在等条件。他需要看到合资公司能给合拍公司带来什么实际利益。是在等筹码，不是在等结果。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变化了几分。沉默不再是僵持，更像是双方都在调整角度。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老刘又开口了。“关导演，还有一个问题。合资公司的性质是什么？是生产型企业，还是服务型企业？用我们现在的分类法可以问：是打算做具体项目，还是做平台？这两种公司，审批的部门不一样，政策待遇也不一样。
关山月沉吟片刻。“刘处长，您的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合资公司前期以服务为主——帮着海外片商对接内地资源，帮着内地电影对接海外渠道。等业务跑顺了，再逐步参与具体项目的制作。两条腿走路，稳扎稳打。
老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关山月，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像一个老农民在估一块地的肥瘠。
王主任看了看手表，抬头说了一句：“关主任，外事审批这一块，我可以先帮你对接一下。具体流程回头让小赵跟你联系。”
关山月道了谢。他知道王主任这句“可以帮你对接一下”，从外事处主任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会议开了将近两小时。散会时，窗外阳光正好，正值电影院放映前的空档，街上的行人不多。
王副局长送关山月出来，两人站在电影局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在他们脸上画出了长长的影子。
“山月，你今天表现不错。”王副局长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成淡淡的青灰色。“老刘那个百分之六十的问题，你回答得干脆利落，有章法。老孙那边，你也给了他足够的台阶。至于王主任那关，她松了口，这事就算过了大半。”
关山月没有说话。王副局长顿了顿，语气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老孙这边，合资公司正式运营之后，你不能把他晾在一边。合拍公司虽然换了牌子，可里面做事的人还是那批人。你是从局里出去的，知道这里的深浅。”
关山月郑重地点头。这个不用王副局长提醒，他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