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的宴会总是隆重而又盛大的,而这次正是埃德萨的民众、商人、臣子将领,乃至于贵族们向他们的君主献殷勤的好时机。
对于这位新主人,埃德萨的人们一开始是抱有疑虑的,虽然他名声不错,又是个基督徒——这里暂且不论他是正统教会的,还是基督教会的——总之,在他的统治下,基督徒总要比被异教徒统治的时候好一些吧。
多了个但?那些撒拉逊人也认为,将要到来的并非是个十字军骑士,而是他们的苏丹法迪。
在这个时期,撒拉逊人对于外来者的态度还是相当宽容的,一个有能力、受到真主眷顾的人,不但可以做他们的同僚、上司,也可以成为他们的首领,甚至于苏丹——依照大部分人所遵从的传统派的律法,能够接过第一先知之位的人,必须是一个强壮、睿智而又品行高洁的人。
至于他的体内是否留有先知的血脉,这一点他们并不看重。
其他不论,叙利亚的苏丹努尔丁,他的父亲原先只是一个突厥奴隶。而现在的埃及苏丹萨拉丁则是一个库尔德人,既然如此,他们的苏丹法迪是一个基督徒,也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
但塞萨尔在打下埃德萨之后,并未在胜利册上躺太久,他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大巡游——虽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之前打下的那些领土还未得到彻底的整理。
他就像是一个辛劳而娴熟的农夫,在平整过田地之后,就要开始播撒种子,等种子长大成幼苗,他又要为它们施肥驱虫。现在他正是要去检查他的麦田,以期在收获之前不出任何差错。
但这对于埃德萨的人们来说,这就有些尴尬了。
尤其是塞萨尔在大巡游中带上了他的妻子鲍西娅……埃德萨人同样看不起这个商人出身的王后,但问题是塞萨尔对她的爱情似乎从来不曾褪色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得以怀上了他们的第三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在离开埃德萨的时候才显露征兆的,等到鲍西娅腹部隆起的时候,他们正好在阿颇勒,原本计划是要折返回埃德萨等待孩子出生——问题是那时候塞萨尔正要去清剿阿萨辛刺客所盘踞的鹰巢。
这不算是一场远征,然而来回也要几个月,他不可能继续带着鲍西娅,但塞萨尔得为自己的第三个孩子选择一个出生地——如果是个女儿也就算了,毕竟不是每个女儿都会如洛伦兹那样还未出生,便肩负着沉重的权力和义务——但如果是个儿子的话,出生地就很关键了。
此时的人们时常会将出生地与名字连起来称呼一个人,因为这时候的人们很少能够离开出生地,一个出生地往往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尤其是对于贵族以及他们的子嗣而言,出生地几乎全都紧密关联着他们所有的继承权——举个例子,在英格兰国王征服威尔士的时候,就让自己的长子出生在了威尔士,以此获得了威尔士人的承认,并且自此之后,所有的英格兰王储都有个爵位叫做威尔士亲王。
阿颇勒的撒拉逊人之所以欣喜若狂,就是因为这代表着塞萨尔将这个王子送给了他们,在这个孩子才落地的时候,他们就用紫色的绸缎包裹着他,并且毫不掩饰的称他为阿颇勒的王子。可以说,如果不是伊莎贝拉坚持要将这个孩子立作自己的继承人,塞萨尔的第三个孩子在长成后很有可能就会成为阿颇勒以及周边地区的管理者。
这是这个时代人们所承认并且熟悉的一种分管和继承方式,你若是要叫他们接受其他的概念,或者是律法,他们反而会不适应。
但这样埃德萨的人们就颇有些不舒服了。现在塞萨尔的三个孩子,长女是塞浦路斯的,长子是伯利恒的,次子是阿颇勒的,他们有什么?
不仅一个人在私下里这么说过,在欧贝德被确认了将会成为耶路撒冷国王之后,这种声音不但没有低下去,反而越来越高。
“我们的殿下实在是给了那些异教徒太多了!”
他们愤愤不平,但又不敢表露出来。毕竟这位殿下虽然仁慈又宽容,但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
他们曾经期待着过他因为这种固执的想法而失去支持者——当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他必然会有所顾忌,改变自己的思想和做法,无奈的是塞萨尔雷厉风行的做法,确实引来了一些贵族们的忌惮和畏惧……但问题是,他给的太多了,经过他手的东西,无论是土地、城堡、权力还是财富,他都毫不吝啬。只要你有能力,哪怕只是很一般的能力,只要你能够勤勤恳恳地做事,他都能给你回报,实实在在的回报,甚至可以恩及于你的父母和你的子女,没人能够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而且他在战场上从无败绩,他的领地不断地增大,大到他身后的子民拼命地吃也吃不完。
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些人会格外突出。
这里所说的就是塞萨尔身边的那个农民,他们是这么称呼他的。
戈鲁在这场宴会中被允许坐在长桌边,这是塞萨尔的特许,也是城堡总管在这方面足够敏锐。
戈鲁的身份十分特殊,他只是农民出身的一个吹笛手——虽然如今吹笛手也可以算得上是官僚体系中的一部分,但绝对是最底层和最渺小的那一部分,毕竟他们几乎没有出身可言,有些人甚至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字,甚至于绰号。
虽然每个吹笛手和小鸟都有资格面见塞萨尔,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能够受邀进入城堡,在广场上架起篝火舒舒服服地吃一顿,喝一顿就已经足够了,他哪里能够想到自己也能被邀入厅堂呢?
在戈鲁被仆从们引领进去的时候,身后那些令人艳羡的目光几乎能将他的后背戳穿。但那些目光至少不含什么赤露露的恶意,而进了厅堂后就不同了,所有人都在注视这个与骑士甚至于贵族们并肩而立的农民。
他一开始还有些畏缩,但看到了他的儿子和小女儿后,他的脊背便挺直了,虽然只是敬陪末座,但他所表现出来的气度却绝对不逊色于这里的每一个人,这不单单是他所有的尊严,还有他的儿子和小女儿的。
而戈鲁的大儿子早已跻身于那些骑士之间,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但机缘巧合成为了国王的士兵,不仅如此,在他被派驻到塞浦路斯以及亚美尼亚的时候,更是表现得异常出色,不单单是个人的勇武和洁身自好——在亚美尼亚的贵族们试图掀起叛乱的时候,他甚至组织起了与他一样不曾被选中,只是一些普通人的士兵和周遭的农民,掀起了有力的对抗。
甚至在塞萨尔的军队尚未到来之前,他们便已经摧毁了领主对深坑修道院的企图,修道院中的五百人因此得以保全,这无疑是值得得到重重嘉奖的。
塞萨尔将他召到身边,让他去见了自己的父亲和妹妹,而后又将他以及同样表现出色的二十个人一起送到了埃德萨大教堂。
在这个大教堂的深处,藏着一块奇怪的黑石,除了塞萨尔没人知道这是什么。
而在那里,有二十一个人在同一个夜晚得到了天主的赐福,哪怕他们年纪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通常认为的被择选年龄——在贵族之中,最好的被择选年龄是九岁到十四岁。
但这些农民的孩子在成为士兵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经十四五岁了,而塞萨尔给他们设下的观察期是三到六年,因此当他们踏入教堂的时候,几乎都已经二十岁了。